蘇婉清顯然沒料到我會提出“兼職”的提議,那雙含着輕愁的眸子微微睜大,顯得有些無措。
“兼、兼職?”她輕聲重復,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旗袍的衣角,“林主任,小女子一介遊魂,除了打理書籍,並無其他所長,恐怕……”
“蘇小姐過謙了。”我打斷她,臉上掛着職業經理人般的和善笑容(希望看起來不像人販子),“你那‘墨韻齋’經營多年,想必對古籍整理、文化傳播頗有心得。我們地府辦事處,正計劃開展一系列……嗯,提升鬼魂文化素養,豐富陰間精神生活的活動項目。蘇小姐這樣的人才,正是我們急需的!”
我一邊信口胡謅,一邊在心裏飛快地盤算。這蘇婉清一看就是個老實……呃,是本分鬼,氣質佳,有文化,執念單純,正好可以填補我們辦事處“文藝鬼才”的空白。將來地獄主題樂園搞起來,弄個“民國風情街”或者“古籍修復體驗館”,她不就是現成的負責人?
至於保全書店的執念……可以先畫個餅嘛!等咱們樂園盈利了,功德值大把,到時候直接投資把書店買下來,改成“地府駐人間辦事處·文化交流中心”,豈不美哉?
蘇婉清被我一番“宏大願景”說得有些暈乎乎,她看了看我這破敗的辦公室,又看了看旁邊正偷偷用手機拍她、嘴裏還念叨“這個姐姐好有氣質,可以拉進我們古風應援組”的柳清煙,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那……不知林主任所說的兼職,具體需要做些什麼?可有……酬勞?”
“工作內容嘛,暫時先負責辦事處內部的文化建設,整理一下卷宗……呃,雖然現在還沒什麼卷宗。以後項目啓動了,再具體安排。”我大手一揮,避重就輕,“酬勞方面,你放心!我們地府辦事處,待遇從優!包吃……呃,包香火!更重要的是,提供正式的陰司編制……預備役身份!以及豐厚的功德值分紅!幹得好,幫你解決書店問題,那也是分內之事!”
我巧妙地把“功德值”和“解決執念”捆綁銷售,畫了一張又大又圓還香噴噴的餅。
蘇婉清顯然心動了。她滯留陽間七十年,無非是爲了那個書店和裏面的書。如今書店將傾,她一個弱質鬼魂無力回天,我拋出的“橄欖枝”幾乎是唯一的希望。
她咬了咬下唇,終於下定決心,再次屈膝行禮:“既如此……婉清願聽從林主任安排。”
“好!爽快!”我撫掌大笑,立刻拿出那塊雙標公章,找了張稍微幹淨點的黃紙(不知道柳清煙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龍飛鳳舞地寫了一份“地府駐人間辦事處特聘顧問聘用合同”,主要條款就兩條:1. 蘇婉清自願成爲辦事處顧問。2. 辦事處將盡力協助其完成執念。
然後,“啪”一聲,公章蓋下。
一道微光閃過,合同成立。我感覺到辦事處的“氣運”(如果這破地方有這東西的話)似乎凝實了那麼一絲絲。而蘇婉清腕上也出現了一道極淡的、與柳清煙類似的鬼吏標記。
搞定!文藝女鬼員工+1!
柳清煙湊過來,好奇地看着蘇婉清手腕上的標記,又看看自己的,嘟囔道:“主任,爲啥她的標記看起來比我的好看點?”
我瞪了她一眼:“因爲你的是正式工編制,她的是顧問合同!能一樣嗎?”
打發柳清煙帶着新同事蘇婉清去“熟悉環境”(其實就是參觀這破辦公室和那堆廢鐵),我心情愉悅地坐回椅子上,開始琢磨怎麼把樓下那個囂張的妖女也“招聘”進來。
那妖女一看就不是善茬,實力強,脾氣估計更爆。硬來肯定不行,得智取。
正想着,辦公室的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沒錯,是踹開的。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鐵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直接歪斜着撞在牆上,震落一片牆皮。
門口,站着去而復返的……胡三。
只不過,此刻的胡三,不是虛影狀態,而是附在了一個……穿着外賣員制服、一臉懵逼的年輕小夥身上。那小夥眼神呆滯,身體僵硬,顯然是被控制了。
而被附身的“胡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表情扭曲,像是極力壓抑着巨大的恐懼和憤怒,聲音都變調了:“主、主任!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我被他這出場方式嚇了一跳,皺眉道:“胡三?你搞什麼鬼?不是讓你在韓立那兒當保鏢嗎?怎麼還附送起外賣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裏拎着的那個印着“黃燜雞米飯”的塑料袋。
“不是啊主任!”胡三(操控着外賣小哥)都快哭出來了,“是、是那個女的!樓下那個!她、她找上門來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哪個女的?說清楚!”
“就是那個!撞車沒事,反把車撞癟的那個妖女!”胡三聲音發顫,“她、她不知道用什麼法子,直接找到了韓老板的公寓!我、我本來想按主任吩咐,把她攔在外面,可、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我、我差點就現原形了!妖力根本提不起來!”
他越說越怕:“她、她讓我給您帶個話……”
“什麼話?”
胡三咽了口唾沫(用的是外賣小哥的喉嚨),艱難地復述:“她說……‘讓那個拿着破牌子,躲在樓上偷看的小子,滾下來見我。不然,我就拆了這棟樓,再把那只騷狐狸的皮扒了做圍脖。’”
我:“……”
柳清煙和蘇婉清也聽到了動靜,飄了過來。柳清煙一聽,舌頭都嚇直了:“扒、扒皮做圍脖?主任!這妖女好凶!”
蘇婉清則是輕掩朱唇,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妖女,果然是個麻煩精!而且指名道姓找我,還威脅要拆樓扒皮……看來是躲不過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對胡三(和被他附身的外賣小哥)說:“行了,知道了。你趕緊從人家身上出來,給人送回去,順便跟人家道個歉,黃燜雞的錢咱們報了。”
胡三如蒙大赦,立刻從那外賣小哥身上脫離。那小哥眼神恢復清明,看着周圍環境和自己手裏的外賣,一臉茫然:“我、我怎麼會在這兒?”
我沒空理他,示意柳清煙處理一下後續(主要是付錢和消除記憶),自己則深吸一口氣,揣好我的雙標公章,準備下樓去會會那位揚言要扒皮拆樓的姑奶奶。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新入職的蘇婉清,想了想,對她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蘇顧問,別擔心。咱們辦事處的企業文化,就是迎難而上,化險爲夷。你正好借此機會,學習一下如何處理突發性妖事糾紛。”
蘇婉清:“……是,主任。” 表情有點僵硬。
我昂首挺胸(內心打鼓)地走下樓梯,來到街上。
那輛跑車還歪在路邊,光頭壯漢正在打電話叫保險,罵罵咧咧。而就在不遠處,街角的陰影裏,那個明豔妖冶的身影,正慵懶地倚靠着牆壁,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她換了一身裝束,不再是簡單的T恤牛仔褲,而是一襲裁剪利落的黑色勁裝,襯得她膚白勝雪,身段愈發玲瓏。那雙桃花眼在我身上掃過,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戲謔。
“喲,舍得下來了?”她紅唇輕啓,聲音帶着點漫不經心的磁性,“拿着破牌子偷看的小子。”
我走到她面前,保持安全距離,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鎮定且官方:“這位……姑娘,在下地府駐人間辦事處主任,林凡。不知姑娘如何稱呼?找林某有何指教?”
“指教?”她輕笑一聲,站直身體,比我略高一些,帶着一股壓迫感,“指教不敢當。就是覺得,你這‘辦事處’,有點意思。”
她目光落在我揣着公章的兜上:“地府的牌子,天庭的印記……湊在一起,不倫不類。不過,能收留那只慫包狐狸,還能讓一個沒什麼道行的小鬼當差,看來你這主任,有點門道。”
她往前湊近一步,身上傳來一股極淡的、如同雪後鬆林般的冷冽香氣,眼神銳利:“我不管你是什麼來路。我看上你這地方了。”
我心頭一緊:“姑娘何意?”
“意思就是,”她伸出纖長的手指,點了點我的胸口(隔着衣服,但我感覺像是被冰錐戳了一下),“我要在你這裏,掛個名。”
我:“……掛名?”
“對。”她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最近人間不太平,有些老家夥睡醒了,到處惹是生非。我一個人逛着無聊,找個地方落腳,順便……看看熱鬧。”
她頓了頓,桃花眼眯起,露出一抹狡黠如狐的笑容:“你放心,我不白占你地方。掛名期間,我可以……適當幫你解決一點小麻煩。比如,剛才那種不長眼的螻蟻,或者……某些不懂規矩,想來找你麻煩的蠢貨。”
這……這是要強行入夥?還自帶保鏢功能?
我大腦飛速運轉。這妖女實力強橫,來歷不明,目的不純,絕對是個超級麻煩。但反過來想,有這麼一個強力打手(暫時)坐鎮,好像也不是壞事?至少能震懾一下胡三那種慫包妖,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競爭對手?
風險與機遇並存啊!
我面上不動聲色,沉吟道:“姑娘想掛名,自然可以。不過,我們地府辦事處,也是有規矩的地方。掛名可以,但需遵守辦事處章程,不得肆意妄爲,擾亂陰陽秩序。而且……需要籤訂正式的聘用合同。”
“合同?”她挑眉,似乎覺得很有趣,“拿來我看看。”
我立刻從兜裏(感謝這件外套口袋夠大)掏出另一張空黃紙,現場奮筆疾書:
《地府駐人間辦事處特約安全顧問聘用協議(臨時)》
甲方:地府駐人間辦事處
乙方:(空白)
條款一:乙方自願擔任甲方安全顧問,負責辦事處及相關人員安全保障。
條款二:乙方在聘期間,需遵守陰陽兩界基本法,不得主動挑釁滋事。
條款三:甲方爲乙方提供臨時落腳點及必要信息支持。
條款四:乙方協助甲方處理事務,可根據貢獻獲取相應功德值報酬。
條款五:本合同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
寫完後,我拿出公章,看向她:“姑娘,籤個名吧?或者,按個手印?”
那妖女接過黃紙,掃了一眼,尤其是看到最後那句“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時,她嗤笑一聲,眼神玩味地看向我:“小子,心眼不少。”
她也沒多說什麼,伸出食指,那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卻隱隱泛着寒光。她也沒用印泥,直接在自己名字那一欄——她不知何時已經寫上了兩個字:赤嬈。
字跡凌厲,帶着一股灼人的妖豔,如同跳動的火焰。
寫完後,她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的、蘊含着磅礴妖力的血珠,輕輕按在了名字上。
“啪!”
我立刻將公章蓋在旁邊。
光芒一閃,合同成立!一股比蘇婉清那時強大得多的氣運瞬間注入辦事處,我甚至感覺這破樓都晃了一下(可能是錯覺)。
赤嬈收回手,那滴血印已然消失。她感受了一下那無形的契約聯系,滿意地點點頭:“行了。以後,我就是你們辦事處的安全顧問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小林子,以後姐姐罩着你。現在,帶我去看看我的……新辦公室?”
我看着這位新鮮出爐、實力不明、脾氣火爆、還自帶霸王條款(我單方面認爲的)的妖女安全顧問,又抬頭看了看我那位於破舊寫字樓角落的“辦事處”,突然覺得,把地獄打造成鬼屋的計劃……可能得先往後放放了。
眼下最大的挑戰,可能是如何讓這尊大佛,在我的破廟裏安穩待住,別一個不高興,真把樓給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