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那枚白玉蘭玉佩溫潤的觸感，以及被他大手包裹時的灼熱。夏棠覺得自個兒像是被泡在蜜糖罐子裏，連走路都帶着幾分輕飄飄的甜意。府中中饋打理得愈發順手，下人們眼神裏的恭敬也日漸真切，可她心裏明白，這一切的底氣，都來自那個沉默寡言、卻將“我的夫人”四個字說得那般鄭重的男人。
日子流水般淌過，轉眼入了秋。天高雲淡，風裏帶上了些許涼意。這日林淵回府，遞給夏棠一份燙金的請柬。
“三日後，皇家秋狩，在京郊圍場。”他語氣平淡，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夏棠接過請柬，指尖卻微微發緊。秋狩！那是皇家盛事，勳貴雲集，武將們更是要在御前一展身手。她不由得想起西郊大營裏，他挽弓射弩的英姿，心口莫名地熱了一下，可隨即又被一層薄薄的憂慮籠罩。那樣的場合，她只怕……
“怕了？”林淵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如同能看穿她的心思。
夏棠下意識想否認，可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又老實地輕輕點了點頭：“我……我不懂騎射，只怕……會給將軍丟臉。”她聲音越說越小，帶着點難爲情。
林淵看着她低垂的腦袋，像只犯了錯的小鵪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笑意。“無妨。”他道，“跟着我便好。”
依舊是簡短的幾個字，卻奇異地撫平了夏棠心底的褶皺。她抬起頭，望向他：“那……我需要準備什麼？”
“獵裝已命人備下。”林淵頓了頓，目光在她纖細的腰肢和不足一握的手腕上掃過，添了一句，“明日開始，我教你騎馬。”
夏棠驚得睜大了眼睛。他親自教她？
翌日，林淵果然騰出了半日工夫，帶她去了府中專用的跑馬場。秋日的陽光暖融融的，灑在空曠的場地上。一匹通體雪白、性情溫順的母馬被牽了過來，個頭不高，正適合初學。
林淵先是在馬廄裏，指着馬匹的各個部位，跟她講解如何辨認馬匹的狀態，如何上鞍，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夏棠聽得認真，只覺得他講起這些時，身上那股冷硬之氣都化作了另一種令人心折的專注。
待到實際騎乘，夏棠看着那比自己還高上不少的活物，心底那點嬌氣又冒了頭，躊躇着不敢上前。
林淵沒催她，只站在馬側，一手穩穩拉住繮繩，另一只手伸向她：“過來。”
他的手掌寬厚，指節分明，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夏棠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微微用力，便將她穩穩托上了馬背。
驟然升高的視野讓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俯身抱住了馬脖子，嚇得閉緊了眼。
“坐直。”他低沉的聲音在下方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抓緊鞍橋，目視前方。”
夏棠戰戰兢兢地照做，手心裏全是汗。馬兒輕輕挪動了一下蹄子，她又嚇得低叫。
林淵一手牽着繮繩，控制着馬匹的速度，另一只手則始終虛扶在她的腰側，並未真正觸碰，卻形成了一個穩固的屏障。“放鬆。”他走在馬側，步伐沉穩，“它感知得到你的緊張。”
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夏棠慢慢睜開眼，嚐試着按照他說的，調整呼吸，放鬆緊繃的身體。馬兒在他的牽引下，開始緩慢地、平穩地繞着場地行走。
陽光暖暖地照着，秋風拂面，帶着青草的氣息。最初的恐懼漸漸散去，一種新奇又刺激的感覺涌上心頭。她偷偷側頭，看向身側的男人。他微仰着頭，目光落在前方，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繃緊，專注地掌控着一切。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他側眸看了她一眼。
夏棠慌忙移開目光，臉頰微熱，心底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幾日下來，夏棠雖還不能策馬奔馳，但已能騎着溫順的馬駒，在林淵的牽引下穩穩當當地行走了。他對她，極有耐心，講解清晰，糾正動作時言簡意賅，從不苛責。偶爾她因掌握不好平衡而微微晃蕩，他虛扶在她腰側的手會迅速而穩定地提供支撐，力道恰到好處，不會讓她感到不適，又能及時化解危險。
這種無聲的守護，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夏棠心動。
秋狩之日轉眼即至。
京郊皇家圍場，旌旗招展，人喧馬嘶。皇帝高坐於觀獵台上，文武百官、勳貴宗室按品級列席左右，氣氛隆重而熱烈。
夏棠穿着一身林淵命人爲她特制的緋紅色獵裝，窄袖束腰，襯得她身姿越發纖細挺拔，少了幾分平日的嬌柔，多了幾分英氣。她跟在林淵身側，一步步走入這喧囂的中心，能清晰地感受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亦有不易察覺的較量。
林淵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對周遭一切恍若未睹，只在她因場地不平微微踉蹌時，不動聲色地伸手扶了她肘部一下，力道沉穩。
“鎮北將軍攜夫人到——”內侍尖細的唱名聲響起。
衆人的目光愈發集中。誰不知林淵娶了位嬌滴滴的侯府千金，都等着看這位夫人在這等場合會是如何局促。
夏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緊張，學着林淵的樣子，目不斜視，步履從容地走到指定的席位前。林淵爲她拉開座椅，動作自然，她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地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雖稍顯青澀，卻並無失儀之處。那些等着看笑話的目光裏，不免帶上了幾分訝異。
皇帝顯然對林淵極爲看重，笑着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又特意看向夏棠：“早聞林卿娶了位賢內助，今日一見，果然儀態端方。”
夏棠忙起身，依禮謝恩，聲音清越，舉止得體。
林淵坐在她身側，目光掠過她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下眉梢。
號角長鳴，秋狩正式開始。各路勳貴武將紛紛上馬，帶着家將親隨，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入密林之中。馬蹄聲如雷，塵土飛揚，場面壯觀。
林淵並未急着入場。他端起酒杯，慢慢啜飲着，目光淡然地掃過場中。夏棠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看着那些矯健的身影沒入林間，心裏既有些向往，又暗自慶幸自己不必參與那激烈的追逐。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幾名宗室子弟騎着高頭大馬，慢悠悠地晃了過來，當先一人正是安王世子，也是那日宮宴上尋釁的壽寧縣主的兄長。他目光落在夏棠身上，帶着幾分紈絝子弟固有的輕浮，笑道：“林將軍今日怎的按兵不動？莫非是擔心尊夫人無人陪伴，心中掛念？”他這話引得身後幾人一陣低笑。
夏棠蹙眉，心生不悅，卻謹記着身份，沒有出聲。
林淵放下酒杯，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冷得如同淬了冰：“不勞世子費心。”
安王世子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也是，尊夫人這般嬌弱，怕是受不得這圍場風寒。聽聞夫人連馬都騎不甚穩？不如就在這帳中安坐，看看熱鬧也罷。”
這話已是近乎羞辱。周圍一些人的目光也變得微妙起來。
夏棠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尖發白。
就在這時，林淵卻忽然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帶着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讓那安王世子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林淵沒看他，只側過頭，對夏棠伸出手，語氣平淡無波，卻清晰地傳遍四周：“夫人，可願隨爲夫入場，一試身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夏棠。她仰頭看着他，看着他伸出的、骨節分明的手，和他那雙沉靜卻帶着某種鼓勵的眸子。周遭那些或嘲諷或看戲的目光，仿佛在這一刻都模糊了。
一股莫名的勇氣自心底涌起。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微涼的手，堅定地放在了他溫熱的掌心。
“願隨將軍前往。”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林淵握緊她的手，牽着她，徑直走向早已備好的馬匹。他先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黑色駿馬，然後俯身，朝夏棠伸出手。
衆目睽睽之下，夏棠在他的助力下，也穩穩地坐上了那匹溫順的白色母馬。
林淵一夾馬腹，黑馬率先躥出，白馬則乖巧地緊隨其後。他並未縱馬狂奔，而是控制着速度，與夏棠並轡而行，朝着獵場深處而去。
秋風拂過兩人的衣袂，緋紅與玄黑在陽光下交織成奪目的色彩。
觀獵台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着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看着那位傳聞中嬌氣不堪的將軍夫人，挺直了背脊，穩穩地騎在馬上，跟隨在煞神將軍的身側，竟無半分畏縮之態。
安王世子臉色鐵青，僵在原地。
而策馬緩行的林淵，側頭看了一眼身旁努力維持平衡、小臉緊繃卻目光堅定的夏棠，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的夫人，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勇敢些。
這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