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癱坐在地上,望着朱允炆低垂的頭顱,喉間不斷發出嗬嗬的悲憤聲響,卻再沒力氣怒罵。
朱棣居高臨下,眼神裏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近乎俯瞰螻蟻的漠然。
姚廣孝先前在北平說的話還在耳邊。
“方孝孺是天下讀書人的種子,殺之則寒士子心”。
歷史上那場誅十族的慘劇,他記得分明。
那不僅是血流成河的殺戮,更是君臣互信的裂痕,爲大明種下了惡果。
此後二百多年裏,大明的士大夫視皇帝爲雇主,遇事不是同仇敵愾,而是想換個老板,沒了氣節。
這般隱患,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把方大人送回府中,好生照看,不許苛待。”朱棣語氣平淡得像在處置一件尋常物事。
方孝孺喘着粗氣,“燕賊,我寧死也不受你辱……”
朱棣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你想死?可我偏不讓你死。你既想做忠臣,便好好活着,看看我如何讓大明遠超漢唐,看看你誓死捍衛的正統,究竟比我這個逆賊差在哪裏,差了多少。”
朱棣不殺他,但也不會用這種書呆子,直接給他晾起來。
至於讓他草擬登基詔書,寫燕賊篡逆四個字,朱棣更不可能給他這個機會。
朱棣不再看方孝孺那副氣得發紫的臉,轉身走向朱允炆,伸手輕輕拉起他冰涼的手腕。
少年的身體還在發抖,像只受驚的幼鳥。
“允炆,陪四叔去看看你爹。”
朱棣的語氣緩和了些,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朱允炆張了張嘴,終究沒敢拒絕,只是被朱棣拉着往前走時,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一路上,文武百官見了這一幕,紛紛垂首行禮,無人敢多言。
大局已定。
東陵位於南京城外的鍾山南麓,是懿文太子朱標的陵寢。
此時暮色四合,陵區內鬆柏蒼翠,晚風掠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亡魂在低聲嘆息。
無神論者朱棣從隨從手中接過香燭,恭恭敬敬插在朱標靈前。
燭火跳動間,靈位上“大明懿文太子之位”的字樣顯得格外肅穆。
他對着靈位深深躬身。
“大哥,四弟來看你了。”
“當年父皇立你爲太子,你仁厚寬和,有明君典範,可惜天不假年。允炆雖是你的兒子,可他……終究扛不起大明的一京十三省。”
“我靖難入京,不是爲了搶這皇位,是爲了不讓咱朱家的天下毀在奸佞手裏,不讓百姓再遭戰亂之苦。”
“天命不在你這一脈,或許是歷史的遺憾,但我向你保證,我會給大明一個萬國來朝的盛世,不會讓你和父皇的心血白費。”
朱允炆站在一旁,聽着朱棣的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也能守住江山,可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已經輸給了朱棣,輸得一敗塗地,哪還有何資格說話。
朱棣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裏帶着幾分復雜的意味。
“允炆,今後你就留在東陵,陪着你父親。這裏遠離朝堂紛爭,沒有刀光劍影,是最安全的地方。安心住着,四叔不會虧待你。”
朱允炆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四叔,你真的不會殺我?”
朱棣伸手拭去他臉上的淚痕,“傻孩子,你是大哥的兒子,是我朱家的血脈,我殺你做什麼?”
朱允炆可以不死,但齊泰、黃子澄之流,必須死。
次日清晨,南京城的鍾聲傳遍大街小巷。
南京各處的公告欄前擠滿了百姓,有人高聲宣讀着朝廷詔令。
“齊泰、黃子澄等奸佞,蠱惑太孫、挑唆宗親、濫殺藩王,致天下大亂,百姓流離。今奉天靖難功成,已將其拿下,即日伏法,以正國法!”
人群中剛炸開一陣議論。
報童們清脆的叫賣聲又響了起來。
“《大明早報》,燕王明堂對話方孝孺,太孫親口認燕王爲正統!五文錢一份,快來看啊!”
百姓們爭相購買,很快被搶空。
報紙上,詳細刊登了朱棣和方孝孺的對話。
方孝孺如何怒罵朱棣,朱棣如何從容應對,太孫如何承認四叔更合適當皇帝。
“乖乖,方大人當面罵燕王,換了旁人早砍他腦袋了,燕王竟然沒殺他?” 一個人咋舌道。
旁邊一位老者捋着胡須,眼神發亮,“這你就不懂了吧,燕王敬重讀書人啊。當年唐太宗對魏征不也這樣嗎,就算被罵得狗血淋頭,也知道人家是忠臣。燕王有這氣度,才是真仁義之主!”
“可不是嘛,連太孫都說燕王雄才大略,比他更合適當皇帝,還有人敢說燕王是逆賊!”
“唉,太孫也太軟了,一點也不男人。”
議論聲裏,滿是對朱棣的稱贊和對朱允炆的失望。
朱棣聽着馬三寶送來的民情匯總,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想起了兩句話。
什麼是宣傳?
宣傳就是,讓百姓覺得我們好,對手不好。
什麼是政治?
政治就是,把自己的人搞上去,把對手的人搞下來。
他現在做的,就是這兩件事。
輿論上,他讓百姓覺得自己是仁義之主,朱允炆是無能之輩。
朝堂上,他殺逆黨、安親信,一步步鞏固自己的權力。
只是,眼下還有最後一塊絆腳石。
晉王朱棡。
朱棡實力甚至在朱棣之下,可自朱棣起兵靖難來,太原那邊一點消息也沒有,出奇的安靜。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棣找來谷王朱橞。
“你即刻去河南會合武定侯郭英,一起去太原,接晉王殿下進京。記住,態度要恭敬,就說先帝國喪在即,盼他來南京主持大局。”
朱棣原本打算讓魏國公徐輝祖去的。
徐輝祖是中山王徐達的長子,又是他的小舅子,可此人又臭又硬,不是跟自己一條心,很不配合工作。
而郭英,爲人圓滑,懂得審時度勢。
朱棣又吩咐部將丘福道:“你回北平,把王妃、世子、道衍大師,還有高煦、高燧都接來,順便把被軟禁的諸王也一起帶來”
接着,朱棣又讓禮部尚書任亨泰籌備,爲朱元璋舉辦一場盛大的國喪,規格按照天子最高禮制來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