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宗分舵的鍾聲在晨霧中蕩開時，葉峰正站在西坊市的巷口。青石板路上還凝着夜露，倒映着符紙鋪檐角垂下的靈紋燈籠，將“符術協會”四個字照得愈發古樸。
“就是這兒了？”他仰頭望着那扇朱漆斑駁的木門，門楣上懸掛的銅牌已被歲月磨得發亮，上面刻着的朱砂符紋卻仍隱隱流動——那是三品“鎮靈符”的紋路，尋常邪祟根本不敢靠近。
“據說這協會比流雲宗的歷史還長。”塔靈的聲音帶着幾分悠遠，“千年前域界大戰時，就是這些散修符師靠着‘萬符陣’擋住了異族前鋒。只是後來宗門崛起，協會才漸漸隱於市井。”
葉峰伸手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輕響，像是喚醒了沉睡的時光。庭院裏鋪滿青石板，兩側的石台上晾曬着各色符紙，赤的如霞，青的似玉，最顯眼的是中央那棵老槐樹，枝椏上掛滿了黃橙橙的符籙，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靈響，竟在半空織成道無形的屏障。
“客人是來考核的？”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少年從正廳走出，他約莫十三四歲，腰間別着把小巧的刻刀，看到葉峰肩頭的灼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看你的樣子，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
“路過郡城，聽聞協會招募會員，特來試試。”葉峰拱手道。他刻意收斂了靈力，粗布短褂上的血痕和腰間的精鐵短刀，讓他看起來更像個落魄的獵戶。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叫阿竹，是這兒的雜役。跟我來吧，劉長老正在考較新丁。”
穿過月亮門，正廳裏的景象讓葉峰暗暗心驚。十幾個身着各式衣衫的修士圍坐在長案旁，每人面前都擺着制符材料，指尖靈力流轉間，黃麻紙上已浮現出各式符紋。上首的太師椅上坐着位白發老者，他閉目養神，指間卻懸着三枚晶瑩的玉符，每枚玉符亮起時，便有張符紙無風自燃——顯然是在評定優劣。
“劉長老，又來位新的。”阿竹高聲喊道。
老者緩緩睜眼，渾濁的眼珠在葉峰身上一掃，忽然笑道：“青風鎮來的娃娃？你背上的傷，是被‘離火砂’所傷吧？”
葉峰心中一凜。離火砂是煉制高階爆炎符的輔料，尋常修士根本識不出，這老者竟一眼看穿。他剛要說話，劉長老已擺了擺手：“不必多言，入會考核分三項：制符、辨材、實戰。你若能過兩項，便可入我協會。”
長案旁的修士們紛紛側目，其中個穿錦袍的青年嗤笑出聲：“劉長老也太寬容了，這鄉巴佬怕是連符紙都沒摸過，還考三項？”
葉峰認得他，是王家的旁系子弟王沖，昨日在聚仙樓見過。此人資質平平，卻仗着家族勢力在坊市橫行，此刻案上擺着的竟是三品符紙“雲紋紙”，顯然是想在考核中拔得頭籌。
“能不能過，試過便知。”葉峰走到空着的案前，阿竹已爲他擺好材料——黃麻紙、普通朱砂、還有支最常見的狼毫筆，比他昨日用的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第一項，一炷香內制三張引氣符。”劉長老指尖玉符亮起，案上的香爐頓時騰起青煙，“開始吧。”
長案旁的修士們立刻動了起來。王沖捻起雲紋紙，靈力注入時紙頁竟泛起淡淡的霞光，引得周圍幾聲贊嘆。葉峰卻不爲所動，他按照《符術基礎》的要訣，先以靈力溫潤朱砂，指尖流轉的空靈根靈力竟讓赤紅粉末泛起七彩光暈。
“那是什麼手法？”有修士低呼。
葉峰充耳不聞，提筆落紙時，手腕轉動間竟帶出流風劍的韻律——那是與趙靈兒切磋時悟到的，符紋走勢如劍光遊走，剛柔相濟。第一張引氣符成時，黃麻紙上的赤蛇紋路突然昂首，發出細微的嘶鳴，竟是上品符紋！
劉長老的眉毛微微一動，指間玉符泛起青光。
王沖的臉色沉了沉，加快了制符速度。他的引氣符雖中規中矩，卻勝在雲紋紙的靈氣濃鬱，倒也算得上中品。可當他看到葉峰第二張符紙亮起時，端着符紙的手突然一抖——那竟是張極品引氣符，赤紋流轉間，竟在案上凝成道寸許長的氣劍！
“不可能！”王沖失聲喊道，“黃麻紙怎麼可能畫出極品符！”
葉峰沒理會他，第三張符落筆時，他忽然將一絲靈力注入案角的清水碗。水珠被靈力牽引，竟懸在符紙上空，隨着符紋流轉緩緩滴落，在赤紋間暈開層層漣漪——這是《符術基礎》記載的“以水養符”之法，能讓符紋更具靈性。
香燃盡時，葉峰面前已擺着三張引氣符，上品、極品、中品各一。劉長老指尖玉符同時亮起三色光華，落在符紙上時，極品符竟騰起團赤火，將半空中的香灰都燒得幹幹淨淨。
“第一項，過。”劉長老的聲音帶着笑意，“第二項，辨材。”
阿竹端來個黑木托盤，上面擺着七樣靈材，其中最不起眼的是塊灰黑色的石頭，表面布滿孔洞，像是被蟲蛀過。
“說出這七樣靈材的名稱和用途，說錯兩樣便算失敗。”劉長老道。
王沖搶先開口，指着托盤裏的紫心草、凝露花侃侃而談，說到那塊黑石時卻卡殼了，支支吾吾道：“這……這是廢石吧？”
葉峰上前一步，指尖輕觸黑石：“這是‘吸靈石’，一階靈材，看似無用，實則能吸收符紙殘留的靈力。制符時墊在案下，可讓符紋更純淨。”他又指向旁邊半片枯葉，“這是‘枯葉蝶’的翅膀，混入朱砂可制‘隱蹤符’，比迷蹤粉效果強三倍。”
七樣靈材被他一一點出，連劉長老都忍不住點頭：“不錯，連‘蝕心花’的花粉都認得。這第二項，也過了。”
王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狠狠瞪了葉峰一眼，甩袖便走。其他修士看葉峰的眼神也變了，有驚訝，有敬佩，還有幾個散修模樣的人交換着眼神，顯然是在盤算着什麼。
“第三項，實戰。”劉長老站起身，指了指庭院裏的石人，“用你制的符術，在百息內擊碎那尊‘試煉傀儡’。”
葉峰望去，只見庭院中央立着尊丈高的石人，體表刻滿了防御符紋，顯然是用三階靈石雕琢而成。他摸出剛制的極品引氣符，靈力注入時，符紙化作道赤芒射向石人胸口——那裏的符紋最稀疏。
“砰！”
赤芒撞在石人身上，只留下個淺淺的白痕。石人眼中紅光一閃，竟揮起巨拳砸向葉峰，拳風裹挾着土黃色的靈力，竟是二階防御法術“磐石術”！
“好硬！”葉峰縱身避開，指尖靈力流轉，將兩張引氣符疊在一起。這是他從《符術基礎》裏看來的“疊符術”，兩張同階符疊加，威力可增五成，但稍有不慎便會相互沖撞。
赤芒再次射出，正中石人肩頭。這次石屑飛濺，防御符紋竟裂開道細縫。石人怒吼着撲來，葉峰卻不退反進，將最後張引氣符拍在精鐵短刀上——銳金紋與符力相觸，刀身頓時騰起尺許長的氣芒。
“就是現在！”塔靈低喝。
葉峰借着石人揮拳的空檔，縱身躍上它的肩頭，短刀順着符紋裂縫狠狠刺入。氣芒與符力在石人體內炸開，只聽“咔嚓”一聲脆響，試煉傀儡竟從內部崩裂開來，碎石濺落時，還帶着未散的靈力餘波。
百息未到。
劉長老撫着胡須大笑：“好個娃娃！連老夫都看走眼了。”他從袖中取出塊玉牌，上面刻着個“符”字，“拿着這個，你便是協會的正式會員了。”
葉峰接過玉牌，觸手溫潤，牌內竟藏着道傳訊符——這是協會會員的信物，不僅能自由出入各地分會，還能接取制符任務換取資源。
“多謝長老。”
“不必謝我。”劉長老擺擺手，“協會本就該吸納你這樣的人才。對了，”他忽然壓低聲音，“王家最近在協會門口安插了不少眼線，你出去時從後門走，阿竹會帶你去領會員福利。”
葉峰心中一暖，剛要轉身，卻見個穿黑袍的修士走上前，他面具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雙陰鷙的眼睛：“這位小兄弟好手段，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我家主人想請你制批符。”
葉峰皺眉，這修士身上的靈力波動陰柔如水，竟讓他想起了暗影閣的殺手。塔靈的聲音陡然凝重：“小心，他袖口藏着‘鎖靈符’，是暗影閣的手法！”
“抱歉，剛入會，暫時不接私活。”葉峰側身避開對方的手，跟着阿竹往後院走。黑袍修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抹冷笑，指尖悄然捏碎了張傳訊符。
後院的庫房裏堆滿了制符材料，阿竹指着其中個貨架：“會員每月能領十張黃麻紙、半斤朱砂，要是完成協會任務，還能換‘雷紋紙’和‘玄鐵筆’。”他忽然湊近，“劉長老讓我給你這個。”
阿竹遞來個木盒，裏面裝着塊巴掌大的“墨玉”，石質溫潤，隱隱有墨色流光轉動。“這是‘凝神墨玉’，制符時握在手裏，能穩定心神，還能擋住低階探查術。”
葉峰認出這是三階靈材，至少值五百兩銀子。他剛要推辭，阿竹已笑着跑開：“長老說你是協會的希望，讓你千萬別學那些被家族收買的軟骨頭。”
走出後門時，巷口的晨光正好落在墨玉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葉峰握緊玉牌，忽然明白這符術協會爲何能在宗門林立的郡城立足——這裏的人或許孤僻，或許古怪，卻有着最純粹的符道傳承，容不得半分投機取巧。
他剛拐過街角，就看到林浩騎着馬在巷口張望，馬鞍上還掛着個食盒。“葉峰！你可出來了！我在這兒等你快半個時辰了！”
“你怎麼來了？”
“還不是擔心你。”林浩翻身下馬，打開食盒，裏面是熱氣騰騰的靈肉包子，“我聽說王家的人在協會門口鬧事，就知道他們沒安好心。對了，你通過考核了？”
葉峰晃了晃手中的玉牌，林浩頓時眉飛色舞：“我就知道你行！走，去醉仙樓慶祝，這次我請客！”
兩人剛走到街口，就見趙靈兒提着劍站在牌坊下，她看到葉峰手中的玉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加入協會了？”
“剛通過考核。”
“那正好。”趙靈兒遞來張燙金帖子，“三日後協會有場符術交流會，據說會展示失傳的‘百鳥朝鳳符’拓本，你要不要去？”
葉峰接過帖子，上面的符紋正是《符術基礎》裏提到的三品符術，據說能引百鳥靈力攻擊，威力極強。他正欲答應，卻見趙靈兒忽然壓低聲音：“小心王辰，我聽說他爹王丹長老要親自下場考較新會員。”
葉峰心中一凜。王丹是王家的金丹期修士，也是郡城丹堂的掌事，據說一手“毒火符”練得出神入化，當年不少散修都栽在他手裏。
“我知道了。”
告別趙靈兒，林浩看着葉峰手中的帖子，忽然咋舌：“百鳥朝鳳符？那可是協會的鎮會之寶！據說拓本上還留着當年制符大師的靈力殘息，能讓人頓悟符道。”他拍了拍葉峰的肩膀，“你小子運氣真好，剛入會就能遇上這等好事。”
葉峰笑了笑，心裏卻明白，這交流會怕是不會平靜。王家在協會門口安插眼線，王丹又要親自下場，顯然是沖着他來的。
回到客棧時，夕陽已染紅了窗櫺。葉峰將凝神墨玉放在案上，開始整理協會領的材料。當他拿起那半斤朱砂時，忽然發現裏面混着些銀灰色的粉末，指尖捻起一點，頓時感到刺骨的寒意——
“是‘玄冰砂’！”塔靈的聲音帶着驚訝，“三品靈材，能讓符紋附帶上寒冰之力。劉長老這是在暗中幫你。”
葉峰握緊朱砂，忽然想起劉長老說的“協會的希望”。他將玄冰砂小心分出，又取出凝神墨玉握在手心，開始繪制新的符術——這次他要畫的是三品“冰鋒符”，以玄冰砂爲引，配合空靈根的靈力，威力足以凍傷煉氣後期修士的經脈。
窗外的月光透過墨玉，在符紙上投下淡淡的墨影。
“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符術的真諦，不在於材料名貴，而在於畫符人的心境。”
當第一縷晨光落在案上時，葉峰終於制出第一張冰鋒符。符紙泛着淡淡的白霜，捏碎時竟在半空凝成只冰鳥，展翅間帶起的寒氣，竟讓窗櫺都結了層薄冰。
他將符紙小心收好，摸出協會玉牌。牌內的傳訊符忽然亮起，浮現出劉長老的聲音：“三日後的交流會，王丹會用‘噬靈符’試探你，切記用凝神墨玉護住心神。”
那就看看王家人會使什麼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