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房間的窗櫺漏進熹微晨光，照在葉峰蒼白的臉上。他趴在床榻上，後背的灼傷處敷着張靈兒送來的青鱗草膏，清涼的藥意順着皮膚紋理滲入肌理，卻仍壓不住經脈中翻涌的灼痛感——那是昨夜爆炎符的餘威所致。
“嘖，這王家倒是舍得下本錢。”塔靈的聲音帶着幾分凝重，“那爆炎符裏摻了‘離火砂’，尋常防御根本擋不住。若非你借竹林靈氣臨時布了屏障，此刻怕是已成焦炭。”
葉峰咳出一口帶着血絲的唾沫，指尖顫抖着摸到枕邊的《符術基礎》。冊子的紙頁被夜風浸得發潮，卻依舊能看清朱砂繪制的引氣符紋路，像條蜿蜒的赤蛇盤踞在紙上。
“必須盡快學會制符。”他低聲道，聲音因灼痛而嘶啞。昨夜若不是手邊只有幾張防御符籙，何至於被追得如此狼狽？
塔靈沉默片刻：“引氣符雖是一品符籙，卻最考驗靈力掌控。你經脈尚未痊愈，強行繪制只會雪上加霜。”它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那瞎眼老婆婆的冊子倒是個寶貝——你看這符紋注解，竟與《乾坤訣》的靈力流轉暗合。”
葉峰依言翻開冊子，果然見“引氣符”旁用蠅頭小楷寫着：“符起於丹田，經腕走指，如水流繞石，需曲中求直。”這與《乾坤訣》中“靈氣如溪，遇阻則繞，終匯於海”的口訣驚人地相似。
“原來如此。”他心頭微動，掙扎着坐起身，從儲物空間取出制符的材料——這是昨日在坊市買的符紙、朱砂和狼毫筆。符紙是最普通的黃麻紙，朱砂裏摻了些微薄的靈力，狼毫筆的筆鋒卻格外柔韌，據說是用一階妖獸“墨羽鷹”的尾羽制成。
“先試試調和朱砂。”塔靈指引道，“引氣符的朱砂需以自身靈力浸潤，濃度要恰好能承載一品靈力，濃則滯澀，淡則虛浮。”
葉峰咬着牙盤膝坐好，將朱砂倒入青石硯台。他運轉《乾坤訣》，引丹田內的靈力順着右臂經脈注入指尖，再緩緩滴入硯台。淡白色的靈力與赤紅朱砂相觸的刹那，竟激起細密的火星，像是燒紅的鐵針落進水裏。
“力道太猛了。”塔靈無奈道，“你把靈力當成了刀劍，卻不知制符需如繡花般精細。試着放緩靈力流速，讓它像絲線般纏上朱砂顆粒。”
葉峰深吸一口氣，重新凝聚靈力。這次他刻意放柔指勁，想象靈力如蛛絲般輕盈。果然，朱砂不再爆鳴，而是泛起淡淡的紅暈，像揉碎的晚霞融在硯台裏。
“這才對。”塔靈贊許道，“記住這種感覺——靈力既是利刃，也是繡針，就看你如何駕馭。”
調和好朱砂，葉峰拿起狼毫筆。筆尖飽蘸朱砂時，他忽然發現右手微微顫抖——昨夜強行催動靈力擋爆炎符，導致指節處的經脈有些淤塞。他咬着牙將通絡玉針取出，蘸了些聚氣丹的藥渣水，小心翼翼地刺入指尖穴位。
“嗡……”
玉針入體的瞬間，一股清涼順着經脈遊走，顫抖的指尖漸漸平穩。葉峰趁機提筆落在符紙中央，按照冊子上的紋路勾勒起筆。
引氣符的起筆需如“驚鴻點水”，筆尖輕觸紙面便要挑起，留下個似有若無的朱砂點。葉峰凝神聚力，手腕輕旋，符紙上果然出現個圓潤的紅點，像晨露墜在荷葉上。
“不錯。”塔靈道，“接下來是‘遊絲紋’，要一氣呵成，不能斷筆。”
葉峰屏住呼吸，筆鋒沿着朱砂點順勢而下。赤紅色的線條在符紙上蜿蜒伸展，時而纖細如發絲，時而略粗似蛛繩，正是《符術基礎》中強調的“剛柔相濟”。可就在紋路即將銜接回起點時，他後背的灼痛突然加劇，靈力猛地一滯——
“嗤啦！”
筆鋒不受控制地斜斜劃過，原本流暢的紋路頓時多出道歪斜的折線，像條突然折斷的蛇。符紙上的朱砂迅速黯淡，最後化作一灘無用的紅漬。
“白費功夫。”葉峰將筆狠狠砸在桌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後背的灼痛順着脊椎爬上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急什麼？”塔靈的聲音冷了幾分，“當年我主人學畫第一張引氣符，廢了整整三筐符紙。你才試一次就想成？”
葉峰聞言愣住，隨即自嘲地笑了。是啊，修仙之路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他想起在青風鎮練射箭時，爲了精準射中赤影狐的眼睛，曾在雪地裏站到膝蓋結冰。
“再來。”他重新鋪開符紙，這次特意將青鱗草膏往後背多塗了些。清涼感壓過灼痛的瞬間，他提筆落紙，指尖的靈力隨着呼吸節奏緩緩流淌。
遊絲紋再次蔓延，如溪水流過卵石灘。當筆尖即將閉合紋路時，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着林浩咋咋呼呼的聲音：“葉峰！你醒着嗎？出大事了！”
葉峰手一抖，朱砂線又斷了。他忍着氣拉開房門，只見林浩臉色蒼白，手裏攥着張揉皺的告示，上面蓋着流雲宗分舵的朱印。
“你看這個！”林浩把告示拍在桌上，“昨晚城西竹林發現三具屍體，是王家豢養的死士！分舵長老判定是散修聯盟幹的，已經下令封鎖坊市了！”
葉峰瞳孔驟縮。三具屍體？難道是昨夜那三個黑衣人？
“我剛從分舵回來，”林浩壓低聲音，唾沫星子濺在桌面上，“王辰在考核處鬧了半宿，說要嚴查凶手，還暗示這事與青風鎮來的修士有關。你說他是不是故意針對你？”
塔靈突然開口：“這是嫁禍。王家殺了自己的人，既撇清了幹系，又能順理成章地搜查異己。”
葉峰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將告示折起：“與我無關。”
“怎麼可能無關？”林浩急得直跺腳，“王辰那廝現在到處說，有個青風鎮來的小子偷了他的聚氣丹，懷恨在心才勾結散修殺人！這不明擺着是說你嗎？”
葉峰的指尖猛地攥緊。原來王家早有預謀，不僅要在考核中除掉他，還要徹底敗壞他的名聲。
“別慌。”塔靈冷靜道，“他們沒有證據，頂多是刁難。當務之急是趕緊學會引氣符，至少多些自保之力。”
“我知道了。”葉峰對林浩道，“多謝告知，我會小心的。”
林浩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葉峰推了出去：“我要抓緊時間準備考核，改日再聊。”
關上門，葉峰立刻轉身回到桌前。他鋪開第三張符紙，這次無論窗外傳來什麼聲響，都未曾抬頭。筆尖在符紙上遊走，遊絲紋如一條沉穩的赤蛇，終於首尾相接，形成個完整的圓圈。
“成了！”他心中一喜，剛想注入靈力激活，卻見符紙突然冒出黑煙——原來收尾時靈力注入過急，導致符紋崩裂。
“沉不住氣。”塔靈潑了盆冷水，“制符如修行，差之毫厘謬以千裏。你這性子，若不改改，將來遲早栽在急躁上。”
葉峰望着化作灰燼的符紙，忽然想起青風鎮的老獵戶說過，獵赤影狐時最忌心跳加速，越是接近獵物，越要讓呼吸像山澗流水般平穩。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調和朱砂，這次特意取了些清泉水稀釋，讓朱砂的濃度更柔和些。
第四張符紙鋪展時，晨光已爬上窗櫺。葉峰的手腕懸在紙面三寸處，目光緊鎖符紋的每一處轉折。他想起《符術基礎》裏的話：“符者，心之影也。心不靜，則符不正。”
指尖的朱砂緩緩落下，如晨露墜葉，如蛛絲纏枝。遊絲紋的弧度漸漸圓潤，靈力隨着呼吸的節奏注入，不多一分，不少一寸。當最後一筆與起筆銜接的刹那，符紙上突然亮起淡紅色的靈光，像條蘇醒的赤蛇在紙上遊走。
“成了！”葉峰低呼出聲。
引氣符懸浮在半空，赤紅色的符紋流轉着溫潤的光芒，與他丹田內的靈力隱隱共鳴。塔靈的聲音帶着欣慰：“總算摸到門道了。這符雖只是下品，卻勝在靈力純粹，比坊市那些摻了雜質的強多了。”
葉峰剛要伸手去接，符紙卻“啪”地落在桌上，靈光迅速黯淡。他這才發現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後背的灼痛再次襲來，疼得他眼前發黑——剛才繪制符紋幾乎耗盡了他殘存的靈力。
“得找些補充靈力的東西。”他喃喃道，儲物空間裏的聚氣丹只剩下最後一枚，靈草也所剩無幾。
塔靈忽然道：“樓下掌櫃的賬本裏夾着片‘醒神葉’，是二階靈草，嚼碎了能快速恢復心神。”
葉峰一愣：“你連這都能感知到？”
“別忘了，乾坤塔本就有探查靈物的功能。”塔靈的聲音帶着幾分得意，“雖然現在只剩三成威力，探查些低階靈草還是沒問題的。”
葉峰忍着痛下樓，借口結賬與掌櫃攀談。老掌櫃是個話癆，說起昨夜的封鎖滿臉愁容，手指在賬本上敲得噼啪響。葉峰目光一掃，果然在賬本夾層看到片暗綠色的葉片，葉脈間流轉着微弱的靈氣。
“掌櫃的，”他指着葉片笑道，“這醒神葉看着不錯，能否割愛？”
老掌櫃愣了愣，隨即把葉片塞給他：“葉公子要是喜歡就拿去吧，這是前幾日一個散修用來抵房錢的，據說泡在酒裏能提神，我嫌味兒沖，正愁沒處扔呢。”
回到房間，葉峰將醒神葉嚼碎咽下。清冽的藥味順着喉嚨滑下，丹田內頓時涌起一股暖流，疲憊感消散了大半。他趁機又繪制了兩張引氣符，雖然仍是下品，卻比第一張穩定了許多。
“這引氣符雖簡單，卻有大用。”塔靈道，“戰鬥時貼在兵器上，能讓靈力流轉加快三成；遇險時捏碎，還能短暫吸引天地靈氣護體。”
葉峰正欲細問，窗外忽然傳來馬蹄聲。他走到窗邊一看，只見王辰帶着十幾個王家子弟，簇擁着流雲宗的執法修士，正挨家客棧搜查。
“他們來了。”葉峰握緊剛制好的引氣符。
林浩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王辰！你憑什麼搜查林家訂的房間？”
“憑什麼？”王辰的聲音帶着傲慢，“分舵長老有令，凡與散修有牽連者皆需盤查。林浩，你最好別妨礙公務，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葉峰迅速將《符術基礎》藏進床板暗格，又把引氣符和聚氣丹塞進靴筒。他剛整理完畢，房門就被一腳踹開，王辰帶着兩個執法修士闖了進來。
“葉峰，你果然在這兒。”王辰的目光掃過桌上的符紙灰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聽說你昨夜在城西竹林？”
葉峰靠在床柱上，故意露出後背的灼傷：“我倒是想去，可惜被人用爆炎符追殺，差點死在半路。”
執法修士眉頭微蹙：“你被人追殺？可有證據？”
“證據？”葉峰自嘲地笑了，“追殺我的人是王家死士，難道執法長老要我去問他們要證據？”
王辰臉色一沉：“休要血口噴人！誰能證明那些死士是我王家的人？”
“我能證明。”林浩擠進門來，手裏舉着塊染血的令牌，“這是在屍體旁撿到的，上面刻着王家的‘辰’字紋，總不會是散修聯盟的東西吧？”
王辰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執法修士接過令牌查看，眉頭皺得更緊：“此事我會上報分舵，在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動。”說罷，他瞪了王辰一眼，“王公子，請吧。”
王辰狠狠瞪了葉峰一眼，悻悻地帶着人離開。房門關上的刹那，葉峰再也支撐不住，滑坐在地，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
“好險。”林浩拍着胸口，“我也是剛才在分舵門口聽巡邏修士說的，趕緊回去拿了令牌趕過來。你沒事吧？”
葉峰搖搖頭，從靴筒摸出枚引氣符遞給林浩：“這個你拿着，說不定能用得上。”
林浩接過符紙，驚訝地看着上面流轉的靈光：“你會制符？這引氣符的靈力比坊市的純多了！”
“略懂皮毛。”葉峰苦笑，“也是被逼出來的。”
林浩臨走前塞給他個布包：“這裏面是三株‘凝氣花’，我娘特意讓我給你送來的。她說你經脈受損，用這個泡茶喝能緩解些。”
葉峰握緊布包，心中一暖。他望着林浩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郡城雖復雜，卻也不全是王家那般陰狠之輩。
夜幕降臨時，葉峰已能穩定繪制中品引氣符。符紙上的赤蛇紋路愈發靈動，激活時甚至能引動周圍的靈氣形成小小的漩渦。他將五張引氣符小心收好，又按照《符術基礎》的記載，開始調制繪制“迷蹤符”的材料。
天快亮時，葉峰終於制出第一張迷蹤符。符紙呈淡青色，上面的紋路如亂麻般交錯，捏碎時能散出幹擾神識的霧氣。他將符籙與引氣符一起藏進袖中，又檢查了遍精鐵短刀上的銳金紋，才盤膝閉目，抓緊最後時間恢復靈力。
丹田內的靈力如涓涓細流，順着《乾坤訣》的軌跡緩緩遊走，修復着受損的經脈。他能感覺到，經過這幾日的磨礪，自己的靈力控制愈發精細，對《符術基礎》的理解也日漸加深——或許，這便是塔靈所說的“禍福相依”。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時，葉峰睜開眼睛。眸中靈光一閃而逝，後背的灼痛已減輕了大半。他起身推開房門，客棧的庭院裏已有早起的修士在練拳，拳風裹挾着靈力，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殘影。
“該去分舵了。”葉峰整了整衣襟，將《符術基礎》貼身藏好。這本冊子不僅教會了他制符，更讓他悟透了靈力流轉的真諦，或許將來能派上更大的用場。
他走出客棧，街道上已有不少前往流雲宗分舵的修士，個個神色肅穆。葉峰混在人群中，看着遠處高聳的分舵閣樓，忽然想起青風鎮的老槐樹——那時的他以爲，能獵到赤影狐便是天大的本事，卻不知這天地之大，竟有如此多的玄妙與凶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