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將臉擦幹,坐回桌旁。伸手探入懷中,指尖隔着衣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油布堅韌的觸感和一絲微弱的體溫。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油布包,解開外面纏繞的細麻繩,剝開包裹的油布和層層油紙。
裏面的東西顯露出來。那塊溫潤的羊脂玉佩靜靜躺着,觸手生涼,帶着一種沉靜的古意。除此之外,還有幾張折疊整齊、蓋着朱紅大印的泛黃紙張,兩張是郡城的房契,一張是腳下這間蕭然居客棧的房契。以及一張更小的、印着繁復花紋和陌生字號的票據,這便是蕭懷瑾提過的匯票了。
九月輕輕拈起那張匯票,湊近油燈微弱的光線仔細端詳。紙張入手堅韌挺括,邊緣壓着精細的雲紋,票面上,沉穩的館閣體字跡清晰地書寫着金額和日期,最顯眼的是那枚“匯通商號臨山縣分號驗訖”的鮮紅騎縫章,以及總號莊重的印鑑。看得出來,這是一張指定取款的匯票,意味着客戶需持此票到銀號在臨山縣的分號方能兌取現銀。
有了這筆錢… 九月的指尖摩挲着匯票邊緣那精細的雲紋,觸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顆粒感。改造客棧和繳納稅款的錢應該是夠了,至於懷瑾那五兩銀子加五石米的束脩… 九月目光沉了沉。眼下只能暫時擱置。 當務之急,是讓蕭然居活過來,只有這根基穩固了,才有源源不斷的活水去澆灌弟弟的未來。否則,一切皆是空談。
“蕭然居…”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決絕,“就從這裏開始吧。”
草草喝了幾口祥嬸端到堂屋桌上的糙米粥,九月回到房間,俯下身,輕輕吹熄了桌上那豆粒般大小的油燈火苗。房間驟然陷入一片濃稠的昏暗,只有窗外最後一點灰藍色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她挺直脊背、孤身佇立的剪影。
黑暗中,九月躺倒在冰冷的床鋪上,身體疲憊得如同散了架,腦中卻像一架失控的走馬燈,瘋狂閃現墜崖後經歷的光怪陸離。
車禍…自救…穿越…那個在彌留之際將全部身家和幼弟托付給自己的蕭令儀…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孔……這一切交織纏繞,荒誕得讓她喘不過氣。
她之前對蕭懷瑾他們說的,關於“蕭令儀的執念”將她拉到這裏的話,並非全然是安撫。此刻躺在這無邊的黑暗裏,那種被無形絲線牽引、被沉重宿命感攫住的滋味,無比真實地啃噬着她的心。至於這宿命背後的真相究竟爲何? 還要她慢慢探索。
還有自己的房車。裏面的很多東西,在這個朝代應該都能派上用場。她必須想辦法,盡快再回去一趟!那是她與過去世界唯一的聯系,也是她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重要資本。
還有,客棧的改造… 迫在眉睫。有了錢,只是第一步。怎麼改造?從哪裏開始?如何最有效地利用有限的資金?如何對抗陳記的惡意打壓?如何重建客源?如何應對官府的盤剝?一個個問題如同紛亂的線頭,在她腦中激烈地碰撞、纏繞…
紛繁的思緒如同洶涌的潮水,沖擊着她疲憊不堪的神經。在這黑暗的包裹中,在身體極度的疲憊和高度緊張後的驟然鬆弛下,意志的堤壩終於出現了一絲縫隙。那些尖銳的評估、沉重的責任、未解的謎團… 都漸漸模糊、遠去。
眼皮沉重地垂下,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本能終於壓倒了清醒的意識,陷入了短暫而混亂的夢鄉。
……
雞叫三遍,天色依舊灰蒙蒙的,如同浸了水的舊棉絮。九月被外面隱約傳來的祥嬸和蕭懷瑾說話的聲音驚醒。
她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盯着頭頂模糊不清的帳幔頂,又躺了好一會兒,才將腦中殘留的混沌夢境驅散。起身收拾妥當,推開門走了出去。
祥嬸正端着一盆水從堂屋出來,一眼看見她,連忙上前幾步,臉上帶着關切又有些局促的笑容:“大小姐您醒了?快,一起用些朝食吧。懷瑾少爺已經在堂屋等着了。”
堂屋中央那張舊木桌上,蕭懷瑾正端着一個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碗裏的糙米粥,看樣子應該是昨天剩下的。聽到腳步聲,他放下碗,抬起頭看向九月走來的方向,清澈的眼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阿姐。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起身,我就先用了。”
“無妨。”九月點點頭,在他旁邊的條凳上坐下,目光掃過站在一旁、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福伯,還有躲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的紅袖和青旗。她抬手招呼道:“福伯,祥嬸,紅袖,青旗,都別忙了,一起坐下吃點吧。”
“這……這怎麼使得,大小姐……”福伯搓着手,一臉惶恐。
“是啊,大小姐,您和少爺先用……”祥嬸也連忙擺手。
“坐下吧,”九月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以後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禮。吃飽了才有力氣做事。”她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衆人這才有些拘謹地圍着桌子坐下。氣氛有些沉默,只有輕微的碗筷碰撞聲。九月剛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還未送到嘴邊——
外面大堂的方向,猛地傳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緊接着是幾聲刻意拔高的、帶着濃重本地口音的粗野叫嚷,像鈍刀子一樣刮擦着清晨的寂靜:
“喲呵?!這蕭然居的大門,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舍得開了?”
“糟老頭!死老婆子!死哪兒去了?出來接客啊!哈哈哈!”
“聽說你們家那病得快咽氣的小姐和少爺回來了?嘖嘖嘖,這破地方還能住人?別是回來收屍的吧?哈哈哈!”
刺耳下流的嘲笑聲肆無忌憚地穿透門板,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
“啪嗒!”祥嬸手裏的勺子掉在桌上,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嘴唇哆嗦着,氣得渾身都在發抖。福伯臉色鐵青,又驚又怒又怕,緊張地看向九月,聲音都變了調:“是…是陳記的打手!還有…還有街面上那幾個遊手好閒、專幹欺軟怕硬勾當的潑皮!他們…他們肯定是得了信兒,專門來…來找茬的!”
九月眼中寒光一閃。本地勢力的排擠,這麼快就上門了?這效率,倒是不低。 她面上不動聲色,微微側耳,凝神捕捉着外面的動靜。在那幾個潑皮無賴囂張的哄笑聲和污言穢語中,她敏銳地察覺到,似乎還有一道更輕、更穩的腳步聲停在不遠處的陰影裏,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正無聲地窺探着這剛剛歸巢的“獵物”會如何應對這第一波挑釁。
趙縣丞?還是他派來的人?
蕭然居破敗的大門內,寒風依舊在空曠的天井裏嗚咽。前有豺狼堵門狺狺狂吠,後有官府利劍懸頂寒光閃閃,內裏是千瘡百孔、亟待修補的爛攤子。
九月,或者說此刻背負着“蕭令儀”之名的她,站在這散發着腐朽與絕望氣息的天井中央,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這異世臨山縣撲面而來的冰冷惡意和沉重如山的壓力。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寒風中一杆孤峭的標槍,任爾東西南北風。手指停止了敲擊,緩緩收攏,握成了拳。那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心底,卻點燃了靈魂深處那屬於九月的、永不服輸的火焰。
破局,就從這污穢的泥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