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憐影倒是一走了之,可裴硯廷卻是不得脫身,只得耐着性子陪着喝酒。
他費了些時間將李珣灌得半醉,這才得以將人扔進馬車,轉了轉微微發酸的肩膀,舒了口氣。
馬車緩緩駛動,李珣艱難地從車窗中探出頭,口齒不清地提醒道:
“別忘了,過幾日...恩師的壽辰啊...”
“行了,你安心躺下吧。”
裴硯廷在原地敷衍揮手。
兩人幼年時於宋文宋太傅的書院讀書,彼時宋文還沒有成爲太傅,卻是不畏權貴,對裴硯廷和李珣這樣出身名門的孩子也是一視同仁,該挨的板子一下沒少。
只是那時裴硯廷的性情與現在不同,斯文守禮,沉默寡言又天資聰慧,深得宋文青睞,笑呵呵地稱他爲自己的得意弟子。
然九歲那年,裴硯廷認識了薛憐影,將她從郊外莊子送回薛府,兩人接觸多了後,他的性情驟然大變,一掃以往的穩重斯文,變得肆意張揚起來。
這讓宋文每每想起此事就痛心疾首,嚷嚷着他一定是中了那薛家丫頭的邪,考慮要給他驅驅邪。
一想到這,裴硯廷只覺額角作痛,抬手按了按:“饒了我吧。”
長風牽來烏騅馬,他嘆氣,正要翻身上馬之時,不遠處幾個孩童打打鬧鬧地跑了過來。
“你記錯啦!我唱的才是對的。”
“我才沒有唱錯呢!”
追趕的小女孩不服氣道,男孩邊跑邊回頭,朝她吐舌頭:
“略,你就是唱錯啦,妹妹笨,嗚!”
他險些一頭撞上馬腿,被長風一把拎着後領提到一邊:“看路。”
男孩被提了起來,懵懵地眨眼,對上長風那略顯猙獰的面具,嘴一癟,要哭了。
長風手臂一僵,默默地將人輕輕放下:“你,別哭啊。”
眼見沒有效果,他朝裴硯廷投去求助的眼神:“將軍。”
“將軍?是大將軍嗎?”
這個稱謂引起孩子們的注意,原本不敢靠近的小孩都圍了上來,仰着頭望着高馬上的男人,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大將軍,是裴家的將軍嗎?”
裴硯廷有些意外地挑眉,俯下身瞧着他們:“你們怎麼知道裴家有將軍?”
“因爲就是這麼唱的呀。”
小女孩搖頭晃腦:“羌人狠呀羌人貪,踩我的田呀,搶我的糧,可憐我呀瘦又弱,唯有裴將方可擋!”
直到她唱完,久久未有人聲。
小女孩看着不說話的大人們,忐忑地靠在哥哥身邊,小聲道:“我是不是,又唱錯了?”
男孩握住她的手,也小聲道:“這次,沒有唱錯了。”
長風心猛地一沉,詢問道:“這童謠,你們是從哪學來的?”
“不知道,大家都是這麼唱的。”
孩子們天真地眨着眼睛,童音稚嫩:“爹娘也說,只有裴家的將軍才能打跑壞人。”
他們不明白大人們爲什麼臉色這麼難看,忍不住也害怕起來,直到大馬上的哥哥出聲:
“多謝你們解惑,長風,給他們買串糖葫蘆。”
“將軍......”
裴硯廷高踞馬上,面色平靜地望着孩子們歡喜的笑臉,語氣平淡:
“走吧,回府。”
身後,孩子們童稚而歡快地唱着:
“羌人狠呀羌人貪......唯有裴將方可當,唯有裴將,方可擋!”
*
國公府,下人聽到動靜,立刻上前迎接。
裴硯廷將繮繩扔給下人,問道:“父親呢?”
下人恭聲回稟:“國公爺正在練武場,殿下也在那。”
現在?
這個時辰練武,只怕練的不是武,而是舞吧。
裴硯廷挑眉,大步朝練武場走去。
長公主喜好花卉,因此國公府各處都是稀少漂亮的花卉,與從武的裴家父子兩人格格不入。
不過顯然,有人樂在其中。
練武場內,已步入中年的男子身形依舊魁梧健壯,揮舞着長劍虎虎生風,動作迅猛間不乏美感。
昭華長公主坐不遠處的圈椅中,唇邊含笑,眼神脈脈望着面前的男人。
一陣微風吹來,枝頭的花兒搖搖欲墜,裴燁轉身,手腕一動,劍尖挑起一片墜落的花瓣,略施巧勁,那花瓣便如蝴蝶一般,翩然送到妻子面前。
長公主眼中的笑意更深,伸出纖指拈起那瓣花,仰頭望着他,脈脈含情。
隔幾天就來這麼一場,這麼多年了也沒有看膩。
裴硯廷嘴角微抽。
下人正要進去通傳時,他抬手攔下,在場外駐足片刻,什麼都未說便離開了。
那小將軍走這麼一遭是?
下人摸不着頭腦,看向長風:“這,可需要把將軍來過的事稟告公爺?”
隔着面具,長風的聲音悶沉:“若國公爺問起,便如實稟報。”
說罷,他望了眼身後的練武場,國公爺練武結束,笑着接過長公主遞來的巾帕,姿態間親近而幸福。
長風重重吐出一口氣,快步離開。
在十多年前,大魏便與羌族開戰過。
羌人凶悍、野蠻、嗜殺,作爲那場戰役的主將,即便裴燁不想稱贊他們,也不得不承認羌人簡直就是天生的戰士。
那場戰役,大魏與羌族打了個平手,羌族元氣大傷,裴燁也落下了病根,誰都沒討到好。
而今,羌族卷土重來,裴燁已無法再征戰沙場,這九死一生的局面,落到了裴硯廷的面前。
長風走進院子,見裴硯廷側身而坐,手中握着一支式樣樸素的金釵,單手撐着額頭,出神地望着。
那高高的馬尾隨意垂在肩上,赤色發帶隨風飄蕩,肆意而張揚。
他剛走近,裴硯廷便側頭掃了他一眼,沒有動。
長風在他身後站定,目光看着那支平平無奇的金釵,猶豫了下,問道:“這是,二小姐的嗎?”
提及她,裴硯廷面上閃過一抹笑意,晃了晃那金釵:“是啊,她的第一支金釵。”
有關於她的一切,他總是記得很清楚。
就像當年她將金釵從頭上拔下,遞給他,平淡地說道:
“那我們約好了,若有一日你真的死在了戰場上,那我就嫁給你,成爲你的妻子。”
迎着他驚愕的目光,薛憐影歪頭,把金釵放到他手上:
“以金釵爲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