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魂陣內,光華流轉,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只剩下彼此呼吸可聞。
凌清玄盤膝而坐,周身靈力內斂,如古井無波。他看向對面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的忘憂,再次放緩了聲音:“勿懼,凝神靜氣,將心神交托於我。”
將心神交托……殷九燼心底冷笑,魔尊的心神,豈是他人可窺探之物?然而此刻,他已無退路。凌清玄的決絕,將他逼至懸崖邊緣。強行中斷,立時便是身死道消;進行神魂交融,更是九死一生。唯一的生機,或許便在於那“暗契”之術,在神魂接觸的刹那,行險一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所有翻騰的殺意與警惕,模仿着凡人神魂應有的脆弱與不安,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凌清玄見他準備就緒,亦閉上雙目。他雙手結印,眉心處,一點璀璨如星辰的光華緩緩亮起,那是修士最爲重要的本源神魂印記。光華柔和卻蘊含着磅礴的力量,緩緩探出,如同最輕柔的觸須,小心翼翼地靠近忘憂的眉心。
就在凌清玄的神魂之力即將觸及忘憂識海屏障的瞬間——
殷九燼動了!
他並未如尋常被立契者那般敞開識海,反而將殘存的所有魂力,以一種極其詭秘、源自上古魔典的禁忌之法,瘋狂壓縮、凝聚!他要在兩股神魂之力接觸、契約法則開始構建的千鈞一發之際,強行扭曲契約的核心符文,植入一道屬於他的“暗契”!
這無異於在萬丈高空走鋼絲,稍有差池,便是魂飛魄散!
“嗡——!”
兩股神魂之力,終於碰撞!
預想中溫和的交融並未出現。凌清玄的神魂至陽至純,如同灼灼烈日;而殷九燼的殘魂雖極力僞裝,其本質仍是至陰至邪的燼滅魔意。兩者相遇,如同水火相激,瞬間爆發出劇烈的沖突!
“呃啊——!”
忘憂(殷九燼)猛地仰頭,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向後倒去!他七竅之中,竟同時滲出暗紅色的血絲!身體表面,原本被壓制下去的陰寒黑氣失控般瘋狂竄出,與凌清玄那純白的神魂光華激烈絞殺,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
定魂陣的光罩劇烈震蕩,光芒明滅不定!
陣外,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駭人景象驚呆了!
“魔氣!是精純的魔氣!” 玄肅真人須發戟張,厲聲怒吼,“凌清玄!你還要執迷不悟嗎?!此獠果然是魔道妖人!”
“清玄!” 玄誠真人也霍然起身,臉上滿是震驚與擔憂。
陣內,凌清玄亦是渾身劇震!在那神魂接觸的刹那,他感受到的並非預想中的脆弱或空白,而是一片無邊無際、冰冷死寂的黑暗!那黑暗之中,蘊含着一種令他靈魂都爲之戰栗的恐怖意志——暴戾、毀滅、古老、以及一種俯瞰衆生的極致傲慢!
這絕不是忘憂!這絕不是一個凡人少年該有的神魂!
真相如同冰錐,狠狠刺入他的心底!戒律堂的懷疑是對的!他一直以來呵護的、愧疚的、甚至動了憐惜之心的,根本就是一個僞裝極深的……魔頭!
滔天的怒火與被欺騙的恥辱,瞬間席卷了凌清玄!他幾乎要立刻催動全部神魂之力,將這膽敢愚弄他的邪魔絞殺當場!
然而,就在他殺意升騰的瞬間,那黑暗死寂的魔意深處,卻又猛地浮現出另一幅景象——是忘憂那雙含淚的、充滿依賴和無助的桃花眼,是他在劍痕谷吐血軟倒的脆弱,是他小心翼翼抓着自己衣袖的模樣……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瘋狂交織,讓凌清玄的心神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混亂和遲疑。
就是這刹那的遲疑!
殷九燼抓住了這唯一的生機!他忍受着神魂如同被寸寸撕裂的巨大痛苦,趁着凌清玄心神震蕩、對契約的掌控出現一絲縫隙的關口,將凝聚已久的暗契之力,如同毒針般,狠狠刺入了正在成型的護道契約法則之中!
“轟——!”
定魂陣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轟鳴,光罩上裂紋密布,最終徹底破碎消散!
強大的能量沖擊將兩人同時掀飛出去!
凌清玄踉蹌後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喉頭一甜,一縷鮮血自嘴角溢出。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利劍般射向對面。
忘憂的情況則要糟糕得多。他如同斷線的木偶,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縮成一團,身下洇開一灘暗紅的血跡。那些失控的魔氣似乎因爲方才的沖擊和暗契的植入消耗了大部分力量,變得稀薄了許多,卻依舊如同有生命的黑蛇般在他體表蠕動。他氣息奄奄,眼神渙散,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魔頭受死!” 玄肅真人早已按捺不住,怒喝一聲,一道剛猛無匹的金色掌印便朝着地上看似毫無反抗之力的忘憂當頭拍下!這一掌若是拍實,足以讓其形神俱滅!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凌清玄的身影卻如同鬼魅般,再次擋在了忘憂身前!他並指如劍,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沖天而起,悍然迎上了玄肅真人的掌印!
“轟隆!”
巨響聲中,氣浪翻涌,廣場地面龜裂。凌清玄身形微晃,臉色又白了幾分,卻寸步未退!
“凌清玄!你還要護着這魔頭?!” 玄肅真人又驚又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那精純的魔氣所有人都看見了,凌清玄親身體驗了那恐怖的神魂,爲何還要阻攔?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凌清玄身上,充滿了不解、震驚,甚至是一絲看瘋子的神情。
凌清玄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掃過地上氣息微弱的少年,又緩緩看向玄肅真人以及在場的所有人,他的聲音因爲受傷而有些沙啞,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
“護道之契,已成。”
什麼?!
衆人皆是一愣,下意識地看向之前放置青銅陣盤的香案。只見那陣盤不知何時已恢復了平靜,中央兩個凹槽內的血液早已幹涸消失,但陣盤本身,卻散發出一種柔和而穩固的靈光,隱隱與場中的凌清玄以及地上昏迷的忘憂產生着微妙的聯系——這正是護道之契成立的天道感應!
“這……這怎麼可能?” 玄靈真人快步上前,仔細探查陣盤和兩人的狀態,臉上露出極其復雜的神色,“契約……確實成立了。雖然過程……極其凶險,但天道已然認可。”
天道認可了?認可了一個身懷精純魔氣之人與正道天才的護道之契?
這簡直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凌清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和混亂的心緒,沉聲道:“方才異象,或許乃是他體內魔功殘留與護道聖器沖擊所致,亦可能與其失憶前的遭遇有關。但契約既成,便證明天道認可其本心未泯,並非無可救藥之邪魔。我既立契,便當履行護道之責,引導其走向正途,而非不分青紅皂白,即刻打殺!”
他這番話,半是真言,半是強行找補的借口。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信服。那黑暗恐怖的神魂意志做不得假。但契約成立的感應也是真的。更重要的是,在最後關頭,他確實心軟了,遲疑了。那個脆弱無助的“忘憂”形象,如同心魔,在他道心上留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此刻殺了忘憂容易,但這道心魔之痕,或許將伴隨他一生,成爲他劍道之上再也無法逾越的障礙。
而且……他隱隱感覺到,那成立的契約之中,似乎有某種極其隱晦的、不協調的波動,但具體爲何,一時難以探查。
不如……留下他。放在眼皮底下,嚴加看管,既能履行契約,避免心魔,也能……徹底查清他身上的所有秘密!包括那恐怖的魔魂,以及他僞裝靠近自己的真正目的!
凌清玄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帶着一種審視獵物的銳利。他看着地上的忘憂,仿佛在看一個亟待破解的、危險而迷人的謎題。
玄肅真人還想再爭,玄誠真人卻抬手制止了他。掌門目光深邃地看了凌清玄一眼,又看了看氣息微弱但確實被契約靈光籠罩的忘憂,最終嘆了口氣:“罷了。護道之契既成,便受天道見證。清玄,此人便交由你全權負責,務必嚴加管束,導其向善。若再有魔氣失控或行差踏錯之舉……你當知後果。”
這便是認可了凌清玄的處理方式,但也將最大的責任和風險,壓在了他的肩上。
“弟子,遵命。”凌清玄躬身一禮。
他不再多看衆人一眼,彎腰將地上昏迷不醒、渾身血跡的少年打橫抱起。少年的身體輕得驚人,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凌清玄抱着他,一步步走出祖師殿廣場,無視身後所有復雜的目光,御劍而起,徑直返回雲緲峰靜心齋。
一場轟轟烈烈的締約風波,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詭異的方式,暫時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靜心齋內,凌清玄將忘憂小心地放在床榻上,看着那張蒼白染血、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眼神復雜難明。
而在他轉身配置丹藥時,榻上“昏迷”的殷九燼,那染血的唇角,極其微弱地勾動了一下。
暗契……成功了。
雖然代價慘重,幾乎耗盡了殘存的本源魂力,但終究,是在這必死之局中,撬開了一絲生機。
凌清玄,你我的博弈,現在才真正開始。
他感受到那縷雖然扭曲、卻真實存在的契約聯系,如同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他與眼前這個強大的劍修捆綁在一起。
鎖鏈的另一端,是深淵,還是……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