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玄的劍光快如流星,撕裂夜空,徑直落向雲緲峰頂的靜心齋。他抱着氣息奄奄的忘憂,一步踏入室內,動作卻在不經意間放得極輕,將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張寒玉床上。
慕雨柔緊隨其後,臉上帶着未褪的驚悸與擔憂:“凌師兄,忘憂師弟他……”
“靈力耗盡,心神受創,經脈亦有損傷。”凌清玄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指尖凝聚的柔和靈力已源源不斷渡入忘憂體內,穩定着他紊亂的氣息,“我已用靈力護住其心脈,暫無性命之憂。慕師妹,有勞你調配一些溫養經脈、安神定魂的丹藥。”
“我這就去!”慕雨柔連忙點頭,看了一眼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的忘憂,轉身匆匆離去。
室內只剩下兩人。夜明珠清冷的光輝灑落,映照着忘憂毫無血色的臉,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唇瓣上殘留的血跡顯得格外刺目。他蜷縮在寬大的寒玉床上,顯得愈發脆弱渺小,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凌清玄靜立床前,目光沉靜地落在忘憂臉上。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丹霞鎮那一幕——窗櫺炸裂,魔氣翻涌,少年倒在血泊中那瀕死的眼神,以及更早之前,那夜夢魘中一閃而逝的凌厲煞氣,青嵐峰上精準的“直覺”,還有那罐微涼的菌菇湯……
疑點太多,如同迷霧般將榻上之人重重籠罩。那瞬間爆發的、絕非仙門正統的力量,陰冷而霸道,與魔尊殷九燼的傳聞隱隱契合。若他真是殷九燼,僞裝失憶潛伏在自己身邊,目的爲何?竊取雲緲宗機密?還是……針對自己?
可若真是如此,丹霞鎮的苦肉計代價未免太大。那魔修自爆的威力做不得假,忘憂(或者說殷九燼)所受的創傷也真實不虛,幾乎動搖根基。爲了一場戲,賭上自己恢復的關鍵時期,甚至可能是性命?這不符合殷九燼那等梟雄的行事風格。
除非……他當時真的別無選擇,或者,那魔修的出現本身就在他意料之外?
凌清玄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那裏,似乎還殘留着抱着忘憂回來時,觸及到的單薄脊背的冰冷觸感,以及那細微的、無法僞裝的顫抖。
“冷……師兄……好冷……”
榻上的人發出細微的囈語,眉頭痛苦地蹙起,身體下意識地往凌清玄所在的方向蜷縮,像是在尋找熱源。
凌清玄沉默片刻,終是俯下身,拉過一旁的錦被,仔細替他掖好被角。他的動作依舊有些生疏,卻帶着一種難得的耐心。指尖拂過忘憂冰涼的臉頰時,能感覺到對方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如同尋求安慰的幼獸。
這種感覺很陌生。凌清玄修行數百載,心若冰清,早已習慣獨處。靜心齋從未有過第二人的氣息,更遑論如此近距離的、帶着依賴的接觸。
他看着忘憂即便在昏迷中依舊不安的睡顏,那雙總是盛滿怯懦或依賴的桃花眼緊閉着,反而顯露出一種純粹的、不設防的脆弱。這份脆弱,與腦海中那個殺伐果決、橫行修真界的魔尊形象,格格不入。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或者……兩者都是?
“水……想喝水……”忘憂又含糊地低語。
凌清玄轉身倒了一杯溫水,回到床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單手將人稍稍扶起,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臂彎裏,另一只手將水杯遞到他唇邊。
忘憂本能地小口啜飲着,溫水潤溼了他幹裂的嘴唇,幾滴水珠順着下頜滑落,沒入衣領。凌清玄的目光掠過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頸,那裏,脈搏微弱地跳動着。
喂完水,凌清玄正要將他放回床上,忘憂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無意識地抓緊了他胸前的衣襟,喃喃道:“別走……怕……”
凌清玄身體微僵。他不習慣與人這般親近,更何況是一個身份不明、疑點重重之人。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退開,保持距離,繼續冷靜地觀察、分析。
可是……
他看着臂彎裏這張毫無血色的臉,感受着那微弱的、帶着哀求的抓握力道,終究是沒有動。
夜色深沉,靜心齋內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凌清玄維持着這個有些別扭的姿勢,靠在床頭,閉目調息,一半心神沉入體內運轉周天,另一半則警惕着外界,也……留意着臂彎裏的動靜。
忘憂似乎因爲這點依靠和溫暖而安穩了許多,眉頭漸漸舒展,沉沉睡去。
後半夜,慕雨柔送來了煉制好的丹藥。凌清玄輕輕將忘憂放平,喂他服下丹藥。藥力化開,忘憂的氣息終於平穩下來,臉上也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慕雨柔看着凌清玄眼底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及他始終守在床邊的姿態,輕聲道:“凌師兄,你也休息一下吧,忘憂師弟這裏我看着。”
“無妨。”凌清玄搖頭,“我自有分寸。天色將亮,慕師妹奔波一夜,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慕雨柔見他態度堅決,不再多言,行禮後退了出去。
晨光熹微,透過窗櫺照進靜心齋。
忘憂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初醒的迷茫之後,記憶回籠,丹霞鎮的恐怖經歷讓他眼中瞬間涌上巨大的恐懼,身體猛地一顫。
“醒了?”
清冷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忘憂轉頭,看到凌清玄就坐在床邊的蒲團上,正靜靜地看着他。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但不知爲何,忘憂卻從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或許是錯覺的關切。
“師兄……”忘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哭腔,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我……我還以爲我死定了……那個黑影……好可怕……”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勢,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凌清玄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別動,傷勢未愈。”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帶着安撫的力量。忘憂仰頭看着他,眼淚掉得更凶了,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師兄,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我是不是……很沒用……”
凌清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取過旁邊溫着的藥碗,遞到他面前:“先把藥喝了。”
忘憂順從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下苦澀的藥汁,眉頭皺得緊緊的,卻不敢抱怨。
喝完藥,凌清玄才看着他,語氣平靜地問:“昨夜之事,你還記得多少?”
忘憂身體一僵,眼中恐懼更甚,雙手緊緊攥着被角,努力回憶着,斷斷續續地道:“我……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外面有聲音……然後……然後窗戶就破了……一個、一個很黑很嚇人的影子撲進來……我……我好害怕……不知道怎麼回事……身上突然好痛……好像有東西要炸開了……後面……後面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描述的片段與凌清玄所見大致吻合,只是略去了那關鍵的力量爆發和與血煞的對峙,將一切都歸咎於恐懼下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凌清玄靜靜地聽着,目光深邃,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師兄,”忘憂忽然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語氣充滿了不安和自責,“我……我身上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東西?那個黑影……是不是來找我的?我是不是……會連累師兄?”
他問得直接,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惶恐,反而顯得格外真實。
凌清玄看着他布滿淚痕的臉,沉默了許久。
就在忘憂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以爲對方終於要攤牌或者將他棄之不顧時,凌清玄卻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無論你過去是誰,如今你既在雲緲峰,便受我庇護。無人可傷你。”
忘憂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凌清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眼淚凝固在臉上,那雙桃花眼裏,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極其復雜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交織在一起。
凌清玄……他竟然……
凌清玄卻已站起身,恢復了平日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好生休息,勿要多想。”
他轉身走向外間,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晨練。
忘憂躺在寒玉床上,望着凌清玄離去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心口。那裏,因爲凌清玄方才那句話,竟泛起一絲陌生的、滾燙的漣漪。
凌清玄,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爲何對我這個來歷不明、渾身疑點的人,一次次心軟,一次次庇護?
是因爲你那可笑的正道責任感,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而背對着他的凌清玄,立於院中,長劍出鞘,劍氣森寒。他目光望向遠方翻涌的雲海,眸底深處,是比雲海更加難以捉摸的深沉。
庇護,不代表信任。
忘憂,或者說殷九燼,你的戲,還要演到幾時?
而我,又該如何面對這份日益復雜的……牽扯?
冰心劍訣運轉,心湖卻難以再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