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所的日子枯燥而重復，像一杯不斷續杯的白水，寡淡無味，卻又不得不喝。
零被轉移到了一個稍大的“觀察單元”。
依舊四壁空空，但多了一張固定的床鋪和一個嵌入式的不鏽鋼洗手間。
食物通過門上的一個小窗口定時遞送，營養均衡，但絕談不上美味。
每天固定時間，會有穿着防護服的人員進來進行身體檢查，測量各種數據：心率、血壓、體溫、肌肉密度、神經反應速度……項目細致到令人發指。
陳博士又來了幾次，試圖用各種方式套話。
有時是溫和的誘導，許諾合作後的“優厚待遇”；有時是隱晦的威脅，暗示不配合的“後果”；有時甚至會帶來一些關於其他回歸者的模糊信息，試圖勾起他的好奇或焦慮。
零的反應始終如一：沉。
或者用那沙啞的嗓音吐出最簡單必要的詞：“水”、“餓”、“不”。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着陳博士，看得對方心裏發毛，最終悻悻離去。
他像一塊堅硬的頑石，任由外界水流沖刷，巋然不動。
但實際上，零從未停止過活動和探索。
他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兩件事上：感受身體，以及嚐試溝通體內那顆“種子”。
完美化改造後的身體是一座寶藏。他反復測試着自己的極限。
在狹小的空間內，他練習着最精準的移動，腳步輕得像貓，卻能爆發出瞬間的沖擊力。
他對着牆壁空擊，感受着力道從腳跟升起，經由腰腹，貫通手臂，最終凝聚於一點。
控制，極致的控制。
他將海選中學到的血腥搏殺技巧，一點點拆解、提煉，去蕪存菁，變成更適合這具新身體的戰鬥本能。
負責檢測的研究員發現，這個“啞巴”的身體數據每天都在發生微小的、但持續向上的變化。
肌肉活性、細胞代謝速率、神經傳導速度……全都穩步提升，仿佛有一台無形的引擎在他體內不斷優化調試。
這超出了“完美化”改造應有的穩定範疇，更像是一種……進化。
報告被層層提交，引起了更深的關注和忌憚。
而更讓零在意的是那枚“能力之種”。
它沉在丹田，像一顆休眠的活物。
零嚐試用各種方式去“觸碰”它：集中意念，調整呼吸，甚至嚐試引導體內那股新生的暖流（他模糊感覺到的那股因吸收生命力而產生的能量）去包裹它。
最初毫無反應。
但他極有耐心。
就像當年在街頭，爲了半塊發黴的面包，他可以一動不動地趴在臭水溝邊等上幾個小時。
終於，在某個深夜，萬籟俱寂，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時，他再次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一遍遍用意志去描繪那顆種子的輪廓時——
嗡。
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共鳴感，從種子內部傳來。
緊接着，他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被吸入了一個奇妙的點。
周圍不再是冰冷的牢房，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那顆種子散發着微弱的、脈動的光。
他試圖去“看”清那光裏的東西。
模糊的影像閃爍不定：一張張無聲呐喊的嘴，一個個扭曲變幻的符號，一片片破碎剝離的色彩……混亂，無序，難以理解。
但零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個短暫清晰的片段：他看到陳博士站在他面前，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嚴厲地說着什麼，但……沒有聲音。
絕對的、死寂的無聲。
片段一閃而逝。
零的心神從那片黑暗中被彈了出來，回到現實。
他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太陽穴微微鼓脹，有種用腦過度的疲憊感。
但那疲憊中，卻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好像……有點明白這顆“種子”的方向了。
第二天，陳博士又來了。
這次，他帶來了一個新的“玩具”——一個結構復雜的金屬魔方，上面布滿了不斷隨機變換的彩色光點。
“這是一個注意力與邏輯反應測試儀。”
陳博士將魔方放在桌上，“試着跟上光點的變化規律，盡可能快地將其復位到初始狀態。這能幫助我們評估你的認知能力。”
零瞥了那魔方一眼，沒動。
陳博士耐着性子：“配合測試，對你的評估有好處。評估等級越高，你能獲得的……有限度的自由也可能越多。”
零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伸出手，拿起魔方。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觸碰到冰涼的金屬表面。魔方上的光點正在毫無規律地瘋狂閃爍變幻。
陳博士好整以暇地看着，準備記錄數據。
這種測試對普通人來說極難，對回歸者而言，也足以測試出他們的神經反應和思維敏捷度。
零低下頭，目光落在魔方上。
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些瘋狂閃爍、變幻莫測的光點，在他的視野裏，速度……突然變慢了！
不，不是光點變慢，是他的視覺信息處理速度，或者說他的“注意力”被某種力量極度強化了！
混亂的光點軌跡開始呈現出某種模糊的規律性，雖然依舊復雜，但不再是完全無法捕捉。
更奇妙的是，他握住魔方的手指，似乎能接收到一種極其微弱的、來自魔方內部機括運轉的“反饋”。
這種反饋並非實體觸感，而更像是一種……直覺，指引着他下一步該如何轉動。
他的手指動了。
快得帶起了殘影！
“咔噠…咔噠…咔噠…”
清脆的機括聲密集得幾乎連成一聲長音！魔方在他手中飛速旋轉、扭動，快到讓人眼花繚亂。
陳博士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愕！他甚至來不及看清過程！
僅僅三秒鍾！
“咔。”
最後一聲輕響，所有動作停止。
零將魔方放回桌上。所有光點停止閃爍，呈現出一種和諧統一的柔白色，正是初始狀態。
陳博士張着嘴，看着那個恢復如初的魔方，又看看零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這種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帶來的這個儀器的設計上限！這根本不是邏輯反應快的問題，這簡直是……
零看着他震驚的表情，心裏卻波瀾不驚。
剛才那奇妙的狀態，並非完全來自他的智力或反應。是那顆“種子”。
在他集中注意力試圖解決問題的瞬間，它回應了！它似乎放慢了他的主觀時間感，並賦予了他一種超乎常理的“操作直覺”。
這能力……似乎與“信息”和“控制”有關？而且，發動時似乎極度消耗精神。就這麼一下，他又感到了明顯的疲憊。
陳博士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復雜，有震驚，有警惕，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火熱。
他拿起魔方，深深看了零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快步離開。
他需要立刻上報這個重大發現！
房間裏又只剩下零一個人。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剛才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雖然短暫，卻如此醉人。
他慢慢握緊拳頭。
觀測所？測試？評估？
他們根本不明白。
他們困住的，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是一頭正在悄然磨礪爪牙，等待時機的……
凶獸。
休賽期，還剩五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