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很輕,落在寂靜的室內,卻像冰錐砸在地上,濺起森然的寒氣。
凌風玄被她話裏毫不掩飾的尖銳刺得一愣,隨即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直沖頭頂:“玉清術!你放肆!師尊也是你能妄加揣測的?這分明是爲了救漣漪的權宜之計!怎會要你的靈根!”
他胸膛起伏,看着眼前這個仿佛完全陌生了的師妹,她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黑得嚇人,裏面沒有往日半分溫順敬重,只有一片冰冷的、幾乎要噬人的平靜。
“師尊仁慈,念你損耗,日後自有補償!你怎可如此自私涼薄,枉費師尊平日對你那般疼愛!”他厲聲斥責,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住心底那絲莫名的不安與動搖。
疼愛?
玉清術幾乎要笑出聲。那“疼愛”確實獨一無二,獨一無二到要抽她的根,剖她的骨!
她沒再看凌風玄那張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俊臉,目光落在那裂開的茶盞上,茶水正蜿蜒漫過桌案紋路。
“大師兄說的是。”她忽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聲音重新變得平淡無波,甚至帶上了一絲順從的疲乏,“是清術魔障了,口不擇言。”
她抬起眼,眼底那片冰冷的黑沉沉的,看不到底:“既是師尊之命,清術……遵命便是。”
她答應得太快,太輕易。反而讓凌風玄滿腔的斥責和道理堵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憋得難受。他準備好的諸多勸說、甚至威逼的語句,全都沒了用武之地。
他狐疑地打量着玉清術,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絲毫勉強或不甘,卻只看到一片近乎死寂的順從。或許……她終究還是怕師尊的?或是真的意識到同門之誼爲重?
無論如何,她答應了就好。
凌風玄鬆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了些許,帶着一種施舍般的寬宏:“你能想通便好。事不宜遲,漣漪那邊等不得,今夜便開始吧。你且準備一下,稍後我便帶你去藥堂。”
說完,他像是怕她反悔,一刻也不願多待,轉身匆匆離去。
門扉合上。
玉清術坐在原地,許久未動。
直到那蜿蜒的茶水一滴冰冷地落在她手背上,她才緩緩抬起手,看着那點水漬。
指尖靈力微吐,那點水漬瞬間蒸發殆盡,只剩一片幹涸的痕跡。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四合,雲靄沉沉壓着遠山,透不過氣來。
師尊,你要我的昊陽靈根爲引?
好。
我給你。
就看你那嬌弱的漣漪師妹,受不受得起這份“大禮”了。
……
藥堂深處,一間特意辟出的淨室內,藥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
蘇漣漪躺在中央的玉床上,雙目緊閉,臉色比白日更差,周身繚繞着淡淡的黑紅煞氣,不時痛苦地蹙眉呻吟。
凌風玄守在一旁,憂心忡忡。
玉清術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情景。
“清術師妹,你來了。”凌風玄立刻起身,將一個小巧的玉盒遞給她,裏面裝着一株泛着微弱瑩白光澤、形態似芝似菌的物件,靈氣氤氳卻又夾雜着一絲古怪的沉澀感,“這便是玉髓靈芝伴生菌,師尊已用秘法處理過。稍後你只需運轉昊陽靈力,將其化入漣漪眉心即可。我會從旁助你穩定藥力。”
他說得簡單,仿佛那只是舉手之勞。
玉清術接過玉盒,觸手冰涼。她能感覺到那菌菇內裏蘊含着一股奇異的、近乎貪婪的吸力。
她沒有多看凌風玄,徑直走到玉床另一側,盤膝坐下。
“開始吧。”她閉上眼,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凌風玄見狀,也連忙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掐訣,溫和的木系靈力緩緩涌出,籠罩住蘇漣漪,既爲護持,也爲監視——監視玉清術是否盡力。
玉清術指尖捻起那株伴生菌,昊陽靈力自丹田升起,純正溫和,帶着至陽的氣息,緩緩注入菌內。
那菌菇遇靈力即活,表面的瑩白光澤驟然亮起,那股吸力猛地增強,如同久旱逢甘霖,瘋狂汲取着她的靈力!
玉清術臉色一白,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這消耗,遠比想象中更大!更凶猛!
凌風玄立刻投來警惕的目光。
玉清術咬牙,穩住心神,繼續輸出靈力。浩陽靈力包裹着被初步煉化的藥力,緩緩渡向蘇漣漪眉心。
過程緩慢而煎熬。
玉清術能清晰地感覺到自身靈力的流逝,昊陽靈根傳來隱隱的哀鳴與虛弱感。而那被化開的藥力中,除了玉髓菌本身的靈性,竟還夾雜着一絲極隱秘的、屬於雲霽子的清寂靈力痕跡,如同無聲的烙印,隨着藥力一同悄然潛入蘇漣漪的經脈。
玉清術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不止是化藥那麼簡單。
她佯裝不知,全力運轉靈力,額角滲出細密汗珠,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漸漸急促沉重,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已竭盡全力。
凌風玄緊盯着她的狀態,又關注着蘇漣漪的變化,見她確實“辛苦”,眉頭稍展,心中的疑慮稍減。
時間一點點過去。
眼看第一個時辰將至,那株伴生菌即將被徹底化開。
就在最後一絲藥力即將渡入蘇漣漪眉心的刹那——
玉清術指尖極其輕微地一顫。
一縷比發絲還要纖細、卻凝聚到極致的暗紅煞氣,自她經脈深處那被暫時封印的角落猛地竄出,混在那磅礴純正的昊陽靈力和藥力之中,悄無聲息地、精準地,一同送入了蘇漣漪體內!
那煞氣本就源於淬劍潭,與蘇漣漪體內的殘毒同源,此刻被玉清術以《寂滅心經》之法極度壓縮隱匿,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墨,瞬間消失無蹤。
“唔……”昏迷中的蘇漣漪發出一聲極輕的囈語,身體細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心那點剛剛融入的藥光似乎黯淡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得如同錯覺。
凌風玄猛地警覺:“怎麼了?”
玉清術適時地身體一軟,向一旁歪倒,手扶住額頭,氣息紊亂虛弱至極,聲音斷斷續續:“無……無事……只是靈力耗竭……有些頭暈……”
她看起來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過去。
凌風玄到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看她這副模樣,確實像是力竭所致。他再探蘇漣漪氣息,似乎比剛才更平穩了些許,那煞氣也並未有異動。
或許真是錯覺。
他壓下心頭那點怪異感,上前扶住玉清術,語氣難得緩和了些許:“第一個時辰到了,今日便到此爲止。辛苦你了,回去好生休息,明日再來。”
玉清術借着他的力道站穩,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絲冰冷的流光。
“是。”她聲音細若遊絲,任由凌風玄喚來雜役弟子攙扶她離開。
走出淨室,穿過藥堂長廊,晚風帶着涼意吹拂在她汗溼的額際。
攙扶她的雜役弟子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玉清術微微側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長廊盡頭陰影裏,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逝。
氣息隱匿得極好,卻逃不過她歷經生死淬煉的神魂感知。
那是……師尊座下的暗衛。
果然,一直在看着呢。
她緩緩勾起蒼白的唇。
看吧。
好好看着。
你們想要的,我都會“盡心盡力”地給。
只希望,到時候,你們不要後悔才好。
她收回目光,任由雜役弟子攙扶着,一步步融入沉沉的夜色裏。
背影單薄,腳步虛浮。
如同一個真正靈力耗竭、任人擺布的傀儡。
唯有那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片沉寂的殺意,正在無聲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