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的出現毫無聲息,如同從牆角的陰影裏凝結出來。那身漿洗發白的中山裝空蕩蕩地掛在他瘦高的骨架上,風吹過,衣擺都不動一下。白色塑料面具光滑得反光,沒有任何五官的起伏,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深不見底,冰冷地聚焦在我身上。
他手裏的黃銅彈弓還保持着射擊後的姿勢,弓身油亮,皮筋緊繃。
那根烏黑帶暗紅的羽毛釘在門板上,尾羽停止顫動,像一枚死亡的標記。
院落裏死寂的空氣因他的出現而更加凝滯,那七盞蒼白火苗的油燈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啄擊門板的聲音停了。
廟門後的東西,似乎也在等待。
我緩緩收回伸向銅鎖的手,站直身體,面向他。墨黑卦袍無風自動,袍角的蛇鱗暗紋流轉加速,汲取着最後的力量。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我的聲音幹澀,帶着靈力過度消耗後的沙啞,在這絕對安靜的環境裏異常清晰。
面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塑料面具摩擦着他可能存在的脖頸,發出極其細微的“嘎吱”聲。
然後,他抬起了另一只一直垂在身側的手。
那只手裏,也拿着一件東西。
不是彈弓,不是武器。
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老舊的紅漆木盒。盒蓋緊閉,看不出裏面裝着什麼。
他將木盒托在掌心,展示給我看。動作僵硬,像個被線牽着的木偶。
依舊沒有說話。
但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傳遞出的冰冷和漠然,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心悸。
我盯着那紅漆木盒,靈台高度戒備,試圖感知盒內的東西,卻被一層無形的、強大的禁制阻擋,什麼也探察不到。
就在我全神貫注於那木盒的瞬間——
身側!
那釘在門板上的烏黑羽毛,毫無征兆地,“噗”一聲輕響,自己燃燒起來!
沒有火焰,只有一團驟然爆開的、濃得化不開的漆黑煙霧,如同活物般猛地向我撲來!速度快得驚人!
與此同時,面具人托着木盒的手拇指,極其輕微地向上一頂——
盒蓋彈開一條縫隙!
一股極其尖銳、混亂、充滿負面情緒的嘶嚎尖嘯,如同實質的音波,從盒內爆涌而出,狠狠撞向我的靈台!
聲與煙的雙重夾擊!陰毒無比!
我猛地後撤,卦袍鼓蕩,袍袖翻飛間已從布包抓出那瓶無根水,拇指彈開瓶塞,混合着口中噴出的真陽血霧,向前猛地一灑!
“淨!”
嗤——!
蘊含着藥草靈力的無根水與血霧撞上撲來的黑煙,發出一陣劇烈的、仿佛冷水澆入熱油的爆響!黑煙被大片大片地淨化、蒸發,但仍有少許漏網之魚,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上來,觸碰到卦袍下擺,發出腐蝕般的“滋滋”聲,留下幾塊焦黑的痕跡。
而那股音波沖擊則結結實實撞入靈台!
嗡——!
大腦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猛地一黑,耳中盡是尖銳的鳴響,氣血翻騰,喉頭一甜,險些一口血噴出來!全靠腕間青蛇紋路爆起一團灼熱的幽光,強行穩住心神,才沒有當場失守!
好厲害的音攻邪器!
我踉蹌一步,勉強站穩,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面具人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盒蓋已經重新合攏。他黑洞洞的眼窩看着我,仿佛剛才那陰狠的偷襲與他毫無關系。
他再次緩緩地、僵硬地搖了搖頭。
像是在否定我的掙扎,又像是在…催促什麼。
他想要我做什麼?打開這廟門?還是…
我的目光猛地轉向那七盞邪燈和三個牌位。
第二個牌位,那個刻着“布滿裂縫的容器”符號的牌位,下方是空的!沒有佛像!
而第一個牌位,“剝皮扭曲的蛇”符號下,那尊被供奉的佛像正在瘋狂震顫,血絲紅光已經亮到極致,內部的邪靈嘶嚎變得微弱,仿佛即將被徹底抽幹!
第三個牌位,“倒三角黑點”符號下的佛像也在劇烈顫抖,但程度稍輕。
它們…需要“養料”?需要被囚禁的邪靈來維持這個邪陣的運轉?
所以趙家是一個“飼料”供應點?那尊佛像被種下,豢養出水魈害人,最終目的可能是將趙家人連同水魈一起煉化,變成維持這邪陣的“養料”?
那這第二個空位…
一個冰冷的念頭竄入腦海。
他們引我來,不僅僅是爲了試探、消耗。
他們還想把我也…填進去!填進那個空着的牌位之下!用我這個出馬弟子,甚至可能竊取我身上柳三爺的力量,來滋養這個邪陣!
難怪又是銅錢指路,又是種下毒種削弱…
好大的胃口!
就在我心神震動,推斷出對方可怕意圖的這瞬間疏忽——
面具人動了!
他那只一直托着紅漆木盒的手,極其突然地、用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結構的、近乎彈射的速度,向側方猛地一甩!
目標不是我!
是那盞…正對着第一個牌位、燃燒着蒼白火苗的油燈!
他要用那盒子裏的音攻邪器,打翻油燈?爲什麼?
不!不對!
那油燈的火焰猛地一跳!
燈盞裏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仿佛被無形之手攪動,劇烈晃蕩起來!
一股遠比之前濃鬱十倍的血腥氣和怨毒感轟然爆發!
那蒼白火苗驟然拉長、扭曲,不再是火焰的形狀,而是猛地化作一條慘白的、由無數痛苦人臉組成的扭曲光帶,發出刺耳的尖嘯,凌空一卷,並非撲向我,而是猛地纏向那尊即將被抽幹的、刻着“剝皮蛇”符號的佛像!
咔嚓!
佛像承受不住這最後的、狂暴的抽取,表面驟然裂開無數細紋!
轟——!
一股精純卻無比暴戾、充滿絕望的邪靈本源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流,從裂開的佛像中瘋狂涌出,被那條慘白光帶貪婪地吞噬!
光帶瞬間膨脹、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刺眼!
吞噬了邪靈本源的光帶在空中一扭,發出一聲滿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隨即猛地調轉方向!
如同一條有了生命的白色毒蟒,撕裂粘稠的空氣,帶着無盡的怨毒和冰冷的殺意,朝着我——直撲而來!
速度之快,威勢之凶,遠超之前的所有攻擊!
面具人站在原地,黑洞洞的眼窩靜靜看着,仿佛只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他剛才那一甩,根本不是攻擊,而是…投餌!用那音攻邪器的氣息作爲刺激,催發了油燈最後的力量,讓它提前吞噬了“飼料”,然後…驅使它來獵殺我!
爲我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