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像一塊冰,砸在車廂裏,把剛剛因爲食物而升騰起的一點點暖意,瞬間敲得粉碎。
“你到底是什麼人?抱着個孩子,偷偷爬上這趟車,究竟想去哪兒?”
馮茉染端着那個空了的搪瓷缸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問題,是她最害怕,也最無法回答的問題。
說實話?
告訴他,自己是爲了躲避人販子,才慌不擇路爬上這趟車的?
一個單身女人,抱着個來路不明的娃娃,出現在這種只有軍人才能上的特殊列車上。
他會信嗎?
就算信了,他會怎麼處置自己?
在下一個不知名的荒涼小站,把她和孩子扔下去?
那和直接把她們送回人販子手裏,又有什麼區別?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髒。
她不能說實話。
絕對不能。
可她又能說什麼?
她的腦子飛速地轉動着,像一團被攪亂的麻線。
去哪兒?
這趟車一路向北,終點是哪裏她都不知道。
但看這架勢,肯定是去最偏遠、最艱苦的邊境哨所。
探親!
一個念頭,猛地從她混亂的思緒裏跳了出來。
對,探親!
這是一個最合理,也最不容易被拆穿的理由。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那張還帶着淚痕的小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我……我是去探親的。”
她不敢看男人的眼睛,視線飄忽地落在他的口上。
“我男人……他在邊防部隊當兵,好幾年沒回家了,我……我想帶着孩子去看看他。”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裏飛快地編織着這個謊言的細節。
“他是個排長,姓……姓李,叫李建國。”
一個最大衆,最不容易出錯的名字。
“我們……我們是在老家結的婚,後來他直接歸隊了,我這是第一次去部隊找他。”
她越說,聲音越小,心虛得連她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曾樊星就那麼站着,一言不發。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打斷,只是用那雙駭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種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卻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壓迫感。
馮茉-染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裏,所有的心思和謊言,都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車廂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響,襯得這份沉默更加煎熬。
馮茉-染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手心裏全是冷汗。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崽崽,像是要從孩子身上汲取一點力量。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曾樊-星的視線,動了。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緩緩下落,最後,落在了她上衣口袋裏,那個只露出一個角的……紅色硬紙殼車票上。
馮茉-染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車票!
她買的是從縣城到省城的普通客運票!
雖然她最終沒坐上那趟車,可票一直被她當成最後的救命稻草,貼身放着。
這個男人……他看到了?
他肯定看到了!
他這樣的軍人,眼睛比鷹都尖,怎麼可能看不到!
完了。
馮茉染的臉,“唰”的一下,血色盡褪。
她知道,自己的謊言,已經被戳穿了。
她緊張地等着他的雷霆之怒,等着他把自己和孩子像扔垃圾一樣扔下這趟列車。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曾樊-星只是看了那張車票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什麼也沒說。
既沒有拆穿她的謊言,也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只是轉過身,重新走回車廂門口,背對着她,留下一個冷硬如鐵的背影。
這算什麼?
放過她了?
還是說,他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再來處置自己?
馮茉染的心,非但沒有放下,反而懸得更高了。
未知,比已知的危險更可怕。
她抱着孩子,縮在角落裏,連大氣都不敢喘。
接下來的時間,就在這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點點流逝。
火車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
從一開始的田野村莊,漸漸變成了大片大片的枯黃草地和光禿禿的山巒。
氣溫,也越來越低。
即便是在車廂裏,馮茉-染也能感覺到那股無孔不入的寒意。
她把孩子用所有能找到的布料都裹了起來,自己則把那件男人的軍大衣緊了又緊。
可還是冷。
那種冷,像是從骨頭縫裏冒出來的,怎麼都暖不熱。
到了下午,崽崽睡醒了。
他沒有哭鬧,只是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安靜地看着馮茉-染。
馮茉染以爲他是餓了,趕緊手忙腳亂地想去沖麥精。
她拿起那個搪瓷缸子,剛想去拿熱水壺,手指無意間碰到了崽崽的額頭。
那觸感,讓她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燙!
像是在摸一個小火爐!
馮茉染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不信邪地又把自己的額頭貼了上去。
那股驚人的熱度,隔着皮膚,清晰地傳遞過來,燙得她心尖都在發顫。
發燒了!
崽崽發燒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她腦子裏炸開!
這麼小的孩子,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鬼地方,發高燒,是要出人命的!
“崽崽?崽崽?”
她慌亂地叫着孩子的名字,可崽崽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眼神都有些渙散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恐慌,像水一樣,瞬間將馮茉-染淹沒。
她徹底亂了方寸,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怎麼辦?
她該怎麼辦?
這裏沒有醫生,沒有藥,連一口淨的熱水都要看那個男人的臉色。
男人!
對,那個男人!
馮茉-染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猛地抬頭,看向那個一直站在門口的身影。
她也顧不上害怕了,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一把抓住了曾樊星那身軍大衣的袖子。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濃重的哭腔。
“同志!求求你!救救他!”
曾樊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他轉過身,低頭就看到女人那張慘白如紙、布滿了驚恐和淚水的臉。
他的眉頭死死地擰了起來。
“又怎麼了?”
馮茉染的手指,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指節都因爲用力而發白。
“孩子……孩子他發燙!”
她仰着頭,那雙漂亮的杏眼裏,全是破碎的哀求。
“他渾身都好燙!同志,你救救他!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