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樊星的耐心徹底用完了。
他盯着那個小小的水壺口,又抬眼看向縮在角落裏,連人帶孩子抖成一團的馮茉染。
麻煩。
一個接一個的麻煩。
他人、打仗、在深山老林裏跟野獸對峙,眼睛都不帶眨一下。可現在,他被一個剛滿月的娃娃怎麼喝水給難住了。
這比拆一顆構造不明的炸彈還讓他頭疼。
“那就別喝了!”他聲音裏憋着一股火,伸手就要把水壺搶回來,“餓死拉倒!”
馮茉-染被他這一下嚇得魂都飛了,死死抱住懷裏滾燙的水壺,像是護着自己孩子的母獸。“不行!他會死的!”
她抬起那張被淚水和驚恐弄得一塌糊塗的小臉,看着他,眼裏全是哀求。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列車猛地一震,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巨響。
“哐當——!”
整個車廂毫無預兆地向一側劇烈傾斜。
馮茉染本就蹲得不穩,這一下直接讓她失去了重心,整個人尖叫着朝前撲去。她懷裏還抱着孩子和滾燙的水壺,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完了!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就在她以爲自己要和孩子一起摔在地上,被熱水燙個半死的時候,一只鐵臂從旁邊伸了過來,一把箍住了她的腰。
力道大得驚人。
她整個人被一股巨力向後猛地一扯,後背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一堵溫熱堅硬的“牆”裏。
“砰!”
後腦勺磕在一個結實的肩膀上,不疼,但讓她腦子嗡的一聲。
男人粗重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滾燙的氣息噴在她的脖頸和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栗。
她被他整個圈在了懷裏。
她的後背緊緊貼着他滾燙的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口肌肉的輪廓,堅硬,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手臂還箍在她的腰上,像一道鐵箍,將她牢牢固定住。
這個姿勢太近了。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混雜着汗水、煙草和一絲鐵鏽血腥的雄性氣息。這味道霸道地鑽進她的鼻腔,讓她渾身發軟,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坐穩了!”曾樊星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低沉,沙啞,帶着一絲被這突發狀況打亂節奏的煩躁。
他也沒想到火車會晃得這麼厲害。他出手只是本能,爲了防止這個蠢女人帶着孩子和熱水摔一地,把這狹小的空間弄得一團糟。
可真把人撈進懷裏,他才發現不對勁。
懷裏的女人……太軟了。
軟得像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小小的一團,縮在他懷裏,好像他稍微用點力就能把她揉碎。
隔着布料傳來的,除了她的體溫,還有一股……說不清楚的香氣。不是花香,也不是香粉味,是她身上獨有的,混雜着味的甜香。
淨,柔軟,像剛曬過的被子。
這味道讓他喉嚨莫名一發。
馮茉-染僵着身體,一動不敢動。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被身後這個男人占據了。
“哇……唔……”
懷裏的崽崽被這一下折騰,又開始不安分地哼唧起來。
這聲哼唧拉回了馮茉-染的神智。她低頭,看着懷裏餓得直癟嘴的外甥,心裏一橫。
顧不上了。
她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擰開水壺的蓋子。
曾樊星還圈着她,列車依舊在搖晃,她只能靠着他,才能穩住身形。她將蓋子當成一個小碗,把壺嘴傾斜,倒了小半蓋子溫熱的麥精。
甜膩的香氣瞬間散發出來。
她的指尖都在抖。
她用一手指,沾了一點帶着溫度的麥精,小心翼翼地湊到崽崽的嘴邊。
崽崽聞到了甜味,小嘴立刻湊了上來,像只嗷嗷待哺的雛鳥,急切地吮吸着她指尖上的液。
一下,又一下。
他吃到了。
馮茉-染心裏一喜,所有的恐懼和緊張都被這一刻的滿足沖散了。她忘記了自己還被一個危險的男人圈在懷裏,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喂養這個小生命上。
她一次又一次地沾着液,送到崽崽嘴邊。
曾樊星被迫維持着這個姿勢。
他低頭,就能看到懷裏女人低垂的側臉。她長長的睫毛在微弱的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小巧挺翹,因爲專注,嘴唇微微張着。
幾縷汗溼的黑發貼在她的臉頰和脖頸上,更襯得那片皮膚白得晃眼。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喂食的每一個動作。那雙纖細、的手,此刻正笨拙又耐心地做着這世上最溫柔的事。
而那個剛才還哭得震天響的娃娃,此刻正安靜地吮吸着,發出滿足的、細小的吞咽聲。
一大一小,一靜一動。
這畫面,和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沒有一點關系。
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混着麥精的膩味,不斷地鑽進他的鼻子裏。曾樊星感覺自己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鬆開了箍在她腰上的手,想往後退開一點。
可他剛一動,列車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
馮茉-染手裏的蓋子一歪,液差點灑出來,她驚呼一聲,身體下意識地又往後倒去,重新撞回了他的懷裏。
“別亂動!”他下意識地再次伸手扶住她,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
這一次,他的手掌直接貼在了她的小腹上。
隔着一層薄薄的棉衣,那驚人的柔軟和溫熱,讓他手心猛地一燙。
馮茉-染的身體也瞬間僵住了。
喂完了最後一滴液,崽崽終於吃飽了。他砸吧砸吧小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在她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沉沉睡去。
車廂裏,再次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燃料塊燃燒的“嘶嘶”聲和火車行駛的“哐當”聲。
還有他們三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
這安靜,比剛才孩子哭鬧時還要讓人心慌。
馮茉-染覺得每一秒都無比漫長,身後男人的體溫和手掌的熱度,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點燃。
終於,列車平穩了一些。
曾樊星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了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壓迫感消失,馮茉-染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虛脫了。
她抱着睡熟的崽崽,剛想對他說聲謝謝,卻突然感覺到一股不祥的暖意,從孩子身下的襁褓裏,迅速地滲透出來,濡溼了她的衣襟。
那股熱流,還在不斷擴大。
馮茉-染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僵着身體,慢慢地低下頭。
糟了……
她抬起頭,看向黑暗中那個高大的輪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哭腔和絕望。
“同志……孩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