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紅看着那些碎片,又看了看華九娘慘白的臉,擔憂地喊了一聲:“九娘......”
華九娘沒有哭,甚至沒有流一滴淚。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一片一片地,輕輕撿起那些冰冷的碎片。
邊緣劃破了她的手指,鮮血滲了出來,染紅了暗淡的紋路。
她將所有的碎片,連同那個骨灰盒,小心翼翼地重新用布包好,緊緊抱在懷裏。
“走吧。”
她說。
“刀碎了,仇恨也碎不了。”
華九娘的聲音很輕,“我要帶着它們,去見我該見的人。”
孫紅看着她懷抱骨灰盒和碎刀的模樣,像一個抱着自己孩子屍骸的母親,心中酸楚無比。
她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進華九娘的行囊,又讓人裝了許多糧和水。
“路上小心。”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一句。
華九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春風渡。
她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孫紅嘆了口氣,對着黑暗中喚了一聲。
“去。”
“把我們的人脈網交給她,讓她自己去挑人。
記住,告訴那些江湖人,雇主是華九娘,錢是華九娘出,事成之後,也只認她一人。”
“再派人盯緊了護國將軍府,隨時把李若蘭的動向傳給華九娘,幫她創造機會。”
“我孫紅十歲上全家遭了大洪水,家鄉死的不剩人了,所以才被賤賣到這青樓裏來。
我孫紅知道親人逝去的滋味,也知道一個人在人間摸滾打爬的滋味......”
“這也許是華九娘活在這世上唯一的動力......”
......
夜色如潑墨。
李若蘭斜倚在軟榻上,百無聊賴地翻着一本畫冊。
她身懷六甲,本該是靜心養胎的時候,可連來的順遂與得意,讓她心中那股嗜血的興奮無處安放,只覺得子過得寡淡如水。
“真沒意思。”
她將畫冊隨手扔在地上,對着身旁的貼身侍女翠兒抱怨道,“你說,那個叫華九娘的賤人,現在怎麼樣了?”
翠兒連忙撿起畫冊,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諂媚地笑道:“小姐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春風渡那種地方,就是個吃人的銷金窟。
別說是她一個鄉下來的粗鄙村婦,就是貞潔烈女進去了,不出三天也得被調教成任人采擷的爛花。”
“想必現在,正被那些下九流的髒男人傳來傳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是嗎?”
李若蘭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她撫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倒是有趣。
我真想親眼看看她那副的模樣。”
“她不是清高嗎?不是敢跟我叫板嗎?”
“我就是要讓她知道,她在我眼裏,連條狗都不如!”
她說着,嘴裏開始冒出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那個賤貨,當初在陸爭面前裝得跟個聖女似的。
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過了,還敢腆着臉要狀元夫人的名分。”
“現在好了,我讓她一次睡個夠!讓她嚐嚐什麼叫真正的人盡可夫!”
翠兒聽得心驚肉跳,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能在一旁附和着:“小姐說的是。”
“那種不識好歹的女人,就該有這種下場。”
“她能伺候那些爺們,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福氣?”
李若蘭冷笑一聲,“我給她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等她被徹底玩爛了,玩廢了,我就讓人把她賣到最低等的窯子裏去,讓那些乞丐、流氓都去嚐嚐狀元公前妻的滋味。”
“我要讓華九娘這三個字,成爲全天下最大的笑話!”
主仆二人正說着,一個管事媽媽匆匆從外面走了進來,神色有些慌張。
“小姐,外面......外面春風渡來人了,說是有要緊事,指名道姓要見您。”
李若蘭不耐煩地蹙了蹙眉:“什麼阿貓阿狗都來見我?打發了便是。”
“可是......可是那人說,是關於華九娘的,說她......她快不行了。”
管事媽媽遲疑着說道。
“哦?”
李若蘭一下子來了精神,從軟榻上坐直了身體,“快不行了?怎麼回事?說!”
很快,一個穿着粗布衣衫,渾身哆哆嗦嗦的小廝被帶了進來。
他一見到李若蘭,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小人是春風渡的下人。
奉......奉我們孫媽媽的命,特來給李小姐報個信。”
“說。”
李若蘭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螻蟻。
那小廝咽了口唾沫,臉上擠出笑容:“回小姐的話,那個......那個華九娘,她......她性子太烈了。
被送來之後,抵死不從,尋死覓活。”
“孫紅沒辦法,只好叫了幾個......幾個壯漢,想讓她嚐點苦頭,學個乖......”
他偷偷抬眼覷了覷李若蘭的神色,見她聽得津津有味,膽子也大了一點。
“誰知道那婆娘真是個硬骨頭,被......被那啥了之後,還破口大罵,罵得可難聽了。”
“後來......後來就一頭撞在牆上,現在......現在就剩下一口氣了。”
“就剩一口氣了?”
李若蘭有些失望,她還沒看夠好戲呢。
“是......是啊。”
小廝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孫媽媽怕人就這麼死了,到時候不好跟您交代。”
“所以特地讓小的來問問您,是......是直接扔亂葬崗,還是......”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補充道:“那婆娘......嘴裏還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說......”
“說想在死前,再見您一面,求您饒了她......”
“求我饒了她?”
李若蘭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尖利而刺耳,在華麗的房間裏回蕩。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她終於知道求我了!”
她從榻上站起來,興奮地來回踱步,臉頰因爲激動而泛起一抹病態的紅暈。
“翠兒,備車!我倒要親自去看看,這個賤人是怎麼跪在地上求我的!”
“我要當着她的面,告訴她,她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她肚子裏的那個野種,死得活該!”
翠兒見她這副模樣,心裏有些發怵,忍不住勸道:“小姐,您如今身子不便,那地方又醃臢不堪,萬一沖撞了胎氣可怎麼好?”
“要不......還是別去了吧?”
“你懂什麼!”
李若蘭狠狠瞪了她一眼,“這麼精彩的好戲,我若是不親眼看着,豈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快去備車!再敢多說一句,我連你一塊兒賣了!”
翠兒嚇得一個哆嗦,再也不敢多言,連忙跑出去安排。
李若蘭得意洋洋地換上一身華貴的衣裙,甚至還心情極好地在鬢邊簪上了一支赤金步搖。
她只帶了兩個護衛,便興沖沖地坐上了馬車。
在她看來,去見一個將死之人,兩個護衛已經綽綽有餘。
更何況,這天底下,誰敢動她護國將軍府的千金?!
馬車一路向西,駛離了寬闊繁華的朱雀大街,拐進了一條條越來越窄,越來越陰暗的巷子。
最終,馬車在一個偏僻的死胡同前停了下來。
那帶路的小廝指着胡同盡頭一個破敗的院門,點頭哈腰地說道:“小姐,就是這裏了。
那婆娘......就在裏頭。”
李若蘭嫌惡地用絲帕掩住口鼻,皺着眉下了車。
“什麼鬼地方,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