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棚裏,到處擺滿了發黴的棺材板和一些破爛帳篷。
但此刻,帳篷中央架着一口巨大的黑鐵鍋,下面燃燒着熊熊炭火。
鍋裏煮的不是肉,也不是米,而是一鍋墨綠色的湯,冒着氣泡,氣味刺鼻。
“瘋子,真的是瘋子……”山羊胡郎中縮在角落裏,看着林蕭正在往鍋裏扔狼毒花和斷腸草,牙齒打顫。
這些草藥,平時只要指甲蓋那麼一點,就能毒死一頭牛,可這啞巴,竟抓了一把又一把往鍋裏扔。
這是治病?這分明是想趕緊毒死那四個瘋子。
林蕭佯作冷淡,拿着一木棍,攪拌着藥液。
他在提煉生物鹼。
那四人所中的是神經毒素,它以曼陀羅爲主,混合了重金屬,中樞神經處於極度亢奮狀態,所以才會瘋狂抓撓。
在古代沒有鎮靜劑,唯一能讓他們停下來的辦法,就是阻斷神經傳導。
狼毒花和斷腸草中都含有生物鹼,如鉤吻鹼,它能導致呼吸抑制和肌肉麻痹。
用量少了,壓不住瘋,用量多了,直接呼吸停止,當場暴斃。
林蕭觀察着藥液的顏色,直到它從墨綠變成黑色濃稠狀,撤火。
“灌。”
林蕭扔下棍子,指了指籠子裏嘶人。
獄卒們面面相覷,都有些發懵,沒人敢動。
趙閻王手裏把玩着鐵膽,冷哼一聲:“聾了嗎?啞巴神醫讓你們灌,就是灌砒霜也得給老子灌下去。”
幾個獄卒選了一個契機,用鐵鉗撬開藥人的嘴,強灌了進去。
“咕嘟,咕嘟。”
一碗,兩碗。
在喝下藥湯後,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他們突然渾身劇烈地抽搐,然後——
噗!
四人噴出一口黑血,緊接着白眼一翻,倒在地,一動不動。
郎中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人了?我就說這是劇毒,劇毒。”
幾個獄卒圍攏而上,看向趙閻王。
趙閻王的臉色陰沉,手按在了刀柄上,如果這四個人死了,他在嚴福那裏不好交代。
林蕭看也沒看趙閻王,從容地走上前,抬起腳,狠狠地在那四人的人中和涌泉上,分別踹了一腳。
“咳……咳咳……”
地上的一人,一陣咳嗽,緊接着,廓開始上下起伏,呼吸變得平穩。
他睜開眼,看着四周,似乎不記得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只覺得渾身無力,像大病了一場。
活了。
真的活了!
郎中張大了嘴巴,“以毒攻毒,竟然真的能行?”
林蕭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他拿出一把小刀,在每個人的指尖和耳尖劃破,放血,排出剩餘的毒素。
半個時辰後。
四人恢復了神智,身上的紅斑也在消退。
趙閻王看着這一幕,他知道,自己撿到寶了。
……
黃昏。
消息來報。
嚴福大吃一驚,“沒死?還治好了?”
“是……,那啞巴用了斷腸草,愣是把人給救回來了,現在趙閻王把那啞巴當祖宗供着,咱們不好下手。”
嚴福深吸一口氣,滿不在乎地說道:“好,好得很,既然是個有本事的,那就讓他多活幾天。”
“但這北疆的天,可是要變了,等到大雪封山,水枯糧盡的時候……咱家倒要看看,他能救幾個人。”
……
醫棚內。
林蕭送走了所有人。
趙閻王履行了承諾,醫棚現在歸林蕭全權管理,趙閻王還特意賞賜了一樣東西——
一個食盒,食盒裏面是一整只燒雞,還有一壺上好的汾酒。
林蕭撕下一只雞腿,塞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嚼着,身體之前消耗太大,急需補充油脂和蛋白質。
然後,他合上食盒,拎着剩下的雞和酒,趁着夜色,溜出了醫棚。
來到了死囚營最偏僻的角落——那是一個工棚,用來堆放雜物和死人衣物。
那裏住着全營最卑微的人。
老太監,丙-3320。
老太監正縮在一堆爛稻草裏瑟瑟發抖,聽到腳步聲,當他看到是林蕭時,鬆了一口氣。
林蕭走過去,一屁股坐在草堆上,打開食盒,撕下另一只雞腿,遞給老太監。
老太監見到這一幕,眼眶一下就紅了,看着雞腿,又看了看林蕭,喉結滾動,但他沒有接。
“這是趙閻王賞你的,給我這個快死的老廢人,浪費了。”
林蕭沒有說話,直接把雞腿塞進了老太監的手裏,然後拿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又遞過去。
老太監拿着那只雞腿,眼淚忍不住就流了下來。
他咬了一口,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吃完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他看着林蕭,突然開口,不再是太監嗓:“乙九五二七。”
“不,或許咱家該叫你林大人?”
林蕭拿着酒壺的手,一頓,猛然抬頭,震驚地看向老太監,“這老東西,認出他了?”
老太監急忙說:“別緊張,咱家是先帝身邊的人,這雙眼睛,閱人無數。”
“雖然你的臉毀了,嗓子啞了。但你救人時的那個方結,還有你狗時的那股子狠勁,咱家當年在太醫院見過一個人,和你很像。”
“林庭鬆,林院判。”
聽到父親的名字,林蕭愣住,眼眶發紅。
“放心。”老太監擺了擺手,“林院判當年救過咱家的一條賤命,咱家雖然是個殘廢,但也知道知恩圖報。”
老太監湊近了一些,小聲說:“你要小心嚴福,他送來的那幾個人,不僅僅是爲了試探你,他是在養蠱。”
林蕭皺了皺眉,做了一個“什麼意思”的手勢。
老太監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遠處的水源方向。
“嚴福帶了一批東西來,偷偷埋在了上遊的水井邊,咱家那天晚上去倒夜香,聞到了一股味兒。”
“那是死老鼠的味兒。”
“如果咱家沒猜錯,那是‘瘟種’。”
林蕭神情一黯。
瘟種?
死老鼠?
他覺得哪裏不對,但究竟是哪兒不對他也說不上來。
他想了想,想到嚴福帶來的那條瘋狗,還有這幾天異常的天氣……
林蕭明白了一切。
嚴嵩想要北疆大亂,想要黑騎軍染病,想要借刀人。
水源。
那是傳播瘟疫最快,最致命的途徑。
他連忙站起身來,對着老太監抱拳,深深行了一個禮。
感謝他的情報,更是感謝他在這個時候,還堅持選擇站在林家這一邊。
老太監擺了擺手,重新回到爛草堆裏,“去吧,風要起了。”
他必須立刻行動。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疫苗的時代,一旦水源被污染引發瘟疫,傷寒或霍亂,這裏將變成人間。
而他是這裏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