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噬的消息像一塊浸透冰水的破布,狠狠抽在每個人臉上,將物流園區裏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火苗幾乎徹底澆滅。
一種無形無質不畏槍火的怪物?
這超出了絕大多數幸存者的理解範疇,比面對水般的喪屍更讓人絕望。
恐慌如同實質的濃霧,迅速籠罩了整個倉庫區,連發電機低沉的嗡鳴聽起來都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陳峰反應極快,立刻下令所有探照燈全力運轉,慘白的光柱如同利劍劃破園區內外的黑暗,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尤其是人們腳下那些搖曳扭曲的影子,成了重點關照對象。
巡邏隊的人數增加了一倍,隊員們緊握着武器,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自己腳下瞟,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在這種高壓環境下,陳峰緊急召集了王強等幾個核心隊員,也在會議室裏叫上了林硯。
煙霧在簡陋的房間裏繚繞,每個人的臉色都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沉。
王強煩躁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都說說吧,有什麼想法?”
陳峰的聲音帶着壓抑的火氣,目光掃過在場衆人,最後落在坐在角落,仿佛與周遭焦灼隔絕開的林硯身上。
“林硯,你怎麼看?這種鬼東西,有沒有什麼…應對的思路?”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依賴,以及更深的試探。
所有的目光,帶着期盼、懷疑、審視,齊刷刷聚焦在林硯身上。
林硯沉默着...
他的眼簾微垂,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部的感知都高度集中,如同精密的雷達,反復掃描分析着那幾個逃難者身上殘留的,幾乎快要消散的異種能量氣息。
【規則解析嚐試…目標能量殘留過低且快速衰減…解析度提升至15%…初步模擬推演:高強度持續光照可擾其“陰影形態”穩定性…未發現明確結構弱點…致命性應對方案…數據不足,無法生成。】
幾秒鍾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衆人聚焦的視線。
“持續強光能擾它,讓它難以維持穩定的攻擊形態。”
他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在陳述一個實驗結論,“但這只是權宜之計,至於如何徹底摧毀…現有的信息還不夠。”
林硯說完,不大的房間一片沉默...
片刻,王強猛地一拍桌子,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刺耳:
“喲呵!我還以爲咱們的林大總裁真能掐會算,無所不能呢!合着也有抓瞎的時候啊?”
他刻意加重了“林大總裁”幾個字。
陳峰瞪了王強一眼,呵斥道:“王強!注意場合!”
但他眼神裏並沒有多少真正的責備,反而帶着一絲默許。
他需要有人來潑冷水,需要平衡林硯那過於耀眼,甚至讓他感到不安的貢獻。
林硯對王強的挑釁毫無反應,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偏轉一下,仿佛對方只是空氣在振動。
見林硯不會再開口,陳峰只能下達最保守的命令。
“那就加強警戒!所有光源,包括那些新弄好的太陽能燈,全部打開!巡邏隊加倍,注意所有陰影角落!”
會議在沉悶中結束。
林硯剛走出來,早就等在外面的陸一偉就迎了上來,臉上帶着興奮和一點忐忑。
“林先生!您之前讓我留意的那種…呃,帶有特殊能量波動的礦石或者晶體,我好像在清理倉庫最裏面那堆舊設備的時候,發現了一點線索!”
林硯目光微動。
這是他私下交給陸一偉的任務…
“帶我去看看。”
兩人來到倉庫深處一個堆放廢棄電子元件和機械殘骸的角落。
陸一偉費力地扒開幾個鏽蝕的機箱,指着下面:
“您看,這些電路板上的某些塗層,還有這幾個完全燒毀、像是能量核心的罐子…我用改裝過的探測器測到了非常微弱的、非標準的能量輻射,跟我們現在用的異能晶核有點像,但波動頻率更…更奇怪,更穩定。”
林硯蹲下身,手指看似隨意地拂過那些覆蓋着厚厚灰塵的元件。
不需要任何儀器,在他的感知中,幾塊看似燒焦的芯片和幾個雞蛋大小,外殼嚴重變形的金屬罐狀物,正散發着極其微弱卻與他腦海中那片新生的領域隱隱共鳴的有序能量波動。
那是與末世後空氣中彌漫的混亂“異質靈能”截然不同的東西。
【檢測到微量特殊造物殘留…確認蘊含高序能量碎片…能量近乎枯竭,結構破損嚴重…可嚐試進行低效率提取與解析…】
是了。
這種有序、穩定卻近乎枯竭的能量特征,與他之前獲取的關於“深藍計劃”研究信息隱隱吻合。
雖然大部分已損壞,能量也瀕臨徹底消散,但對他而言,就像是沙漠旅人發現了半瓶埋藏在沙層下的渾水,至關重要。
這些東西,我先拿着。”林硯站起身,語氣平淡。
“沒問題!您盡管拿去!”
陸一偉毫不猶豫,他現在對林硯的判斷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從。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一個痞氣的聲音就在他們身後響起:
“慢着。”
王強帶着兩個手下,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裏,嚴嚴實實地堵住了去路。
他抱着胳膊,臉色陰沉地盯着林硯腳邊那堆廢品,冷笑道:
“林大總裁,這些都是基地的公共物資吧?你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想拿走?不合規矩吧?”
陸一偉急忙上前解釋:
“王隊長!這些都是徹底報廢的元件,堆在這裏幾年了!林先生他只是…”
“廢品?”
王強粗暴地打斷他,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廢品林大總裁會看得上?還專門跑來找?誰知道你私藏這些破爛想搞什麼鬼?現在外面又是喪屍又是那鬼影子的,林總可不要怪我王強太按‘規矩’辦事了哈!”
他顯然是得到了陳峰的默許,或者自己敏銳地嗅到了打壓林硯,討好陳峰的機會,特意來找茬。
林硯平靜地看着王強,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問:
“你要審查什麼?”
王強上前一步,伸手就直接要去抓那幾個金屬罐子,姿態強硬道:
“少廢話!東西拿來,老子要統統拿走!得讓懂行的人好好瞅瞅,你這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周皓樂一直跟在林硯身後,此刻再也忍不住,一個箭步擋在王強面前,怒目而視:“王強你他媽什麼意思?”
“功是功,過是過!”
王強寸步不讓,嗓門拔得更高,“誰知道他私藏這些破爛想什麼?!”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周皓樂掌心跳動起電弧,王強身後的手下也握緊了武器。
“吵什麼?”
陳峰的聲音適時傳來。
他走過來,目光掃過地上的元件,最後落在林硯臉上,嘆了口氣:
“林硯,不是學長不信你。只是現在情況特殊…這些東西,你要研究就在倉庫裏劃個區域,也算有個交代。”
他看似打圓場,實則將不信任擺上了台面。
林硯看着陳峰,平靜的目光讓後者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
“可以。”
林硯鬆開手,將元件丟回廢料堆,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按規矩辦。”
他沒有絲毫爭執,轉身就走。
周皓樂狠狠瞪了陳峰一眼,快步跟上。
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陳峰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盯緊他。”他對王強低聲吩咐,“加快我們的人對‘深藍’遺物的研究進度!”
這場沖突雖未動手,卻宣告了短暫的終結。
回到房間,周皓樂氣得踹牆:“媽的!陳峰這王八蛋過河拆橋!”
他喘着粗氣,像是想到了什麼,又憤憤不平地加了一句,“硯哥,是不是但凡是你看一眼的東西,哪怕那是坨狗屎,他們都得懷疑那狗屎是不是藏着什麼驚天秘密!”
林硯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側過頭,視線在周皓樂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停留了半秒。
唇角似乎有那麼一絲微不可查的牽動,隨即恢復了原狀。
接着走到窗邊,看着窗外被燈光切割的夜空和搖曳的人影。
“他不是拆橋。”
林硯聲音很輕,帶着冰冷的嘲弄,“他是怕水太深,橋…自己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