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太快了。
這最後的一天,整個老虎嶺都在進行着一場瘋狂的“填鴨式”教學。
“看清楚了!這是40火(RPG),俗稱‘鬼見愁’!”
雷戰扛着火箭筒,對着遠處的石壁扣動扳機。
“轟!!”
石壁崩塌,碎石飛濺。
圍觀的戰士們發出一陣驚呼。
“這玩意兒金貴,只有兩百發彈藥。”雷戰放下火箭筒,語氣嚴厲,“不到萬不得已,不準打步兵!專門給老子留着打鬼子的鐵王八(坦克)和炮樓!聽懂了嗎?!”
“聽懂了!!”
另一邊,爆破手正在教大家埋雷。
“記住!闊劍地雷這面寫着‘此面向敵’!別特麼埋反了把自己人崩了!”
“這是詭雷的掛法,專治鬼子的探雷器……”
戰士們學得如飢似渴。
他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對於這種能鬼子的手藝,一個個腦子比誰都靈光。
因爲他們知道,學慢一點,下次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林弦沒有參與戰術教學。
他獨自一人,坐在山崖邊,看着即將落山的夕陽。
他的腳邊,放着一個空蕩蕩的背包。
腦海裏的儲物空間,已經徹底清空了。
除了留給趙鐵柱他們的武器彈藥,他還留下了一套微型無線電台,以及幾塊太陽能充電板。
這是爲了以後能聯系上。
“林大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弦回過頭。
是那個只有十六歲的小戰士,栓子。
栓子穿着一身明顯大一號的新軍裝,手裏捏着一個綠油油的東西,有些局促地站在那裏。
“栓子啊,怎麼了?不去學打炮?”林弦笑着招手。
栓子走到林弦身邊坐下,低着頭,手指不停地擺弄着手裏的東西。
“俺……俺笨,雷教官講的那個彈道,俺聽不太懂。”
栓子吸了吸鼻子,突然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看着林弦:
“林大哥,你們真的要走了嗎?”
林弦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嗯,今晚就走。”
“還會回來嗎?”栓子急切地問。
林弦看着這孩子的眼睛,那裏充滿了依戀和不舍。
在2025年,像栓子這麼大的孩子,還在讀高中,還在爲了考個好大學而煩惱,還在向父母撒嬌要新手機。
而在這裏。
栓子已經背上了槍,過鬼子,見過戰友腦漿迸裂的慘狀。
“會。”
林弦伸出手,摸了摸栓子亂糟糟的頭發,語氣堅定:“一定會回來。”
“只要你們還在打鬼子,我們就一定會回來。”
栓子笑了。
那個笑容,在這個充滿了硝煙和死亡的年代,顯得那麼純淨,那麼讓人心碎。
“那……那俺等你。”
栓子伸出手,攤開掌心。
那是一只用狗尾巴草編的螞蚱,編得很精致,活靈活現的。
“俺也沒啥好東西……”栓子的臉紅了,“這是俺爹教俺編的。俺爹死在盧溝橋了……這個送給你。”
林弦看着那只草螞蚱,心髒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這是一份比萬金還要重的禮物。
它代表着一顆赤誠的心,代表着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
林弦鄭重地接過草螞蚱,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謝謝你,栓子。我很喜歡。”
林弦說着,解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那塊戰術手表。
這是一塊擁有夜光、指南針、氣壓計功能的現代軍表。
“把手伸出來。”
林弦拉過栓子瘦弱的手腕,將手表給他戴上。
表帶太長了,林弦細心地幫他扣到最裏面一格。
“這是……”栓子看着那精密的表盤,還有那在夜色裏發光的指針,瞪大了眼睛。
“這是時間。”
林弦看着栓子,目光深邃:
“栓子,記住。”
“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
“但這塊表會告訴你,太陽終究會升起來。”
“你要好好活着,活到把鬼子趕出去,活到看着太陽照亮咱們全華夏的那一天。”
“到那時候……”
林弦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請你吃最好吃的糖,帶你坐不用馬拉的車,帶你飛到天上去看雲彩。”
栓子撫摸着那塊帶着林弦體溫的手表,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表盤上。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哽咽着發誓:
“俺記住了!”
“林大哥,俺一定好好活!多鬼子!”
“俺要當英雄!當像你一樣的大英雄!!”
夕陽西下。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山崖邊拉長。
這一刻的承諾,跨越了時空,成爲了兩個男人之間永恒的羈絆。
……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夜,深沉如墨。
山風呼嘯,帶着一絲涼意。
距離72小時的強制回歸時限,只剩下最後的十分鍾。
按照計劃,特戰隊將在山頂無人的地方開啓傳送,悄無聲息地離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十二名特戰隊員已經列隊完畢。
他們依然穿着那身滿是塵土的灰色軍裝,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舍。
這三天。
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天。
但他們和這裏的戰士、百姓同吃同住,並肩敵。
那種在戰火中淬煉出來的情誼,比什麼都真。
“都檢查過了嗎?沒有遺留任何帶不走的現代物品?”雷戰低聲問道。
“檢查完畢。”
“好。”
雷戰看了一眼時間,深吸一口氣:“準備……”
“林長官!!雷長官!!”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山下的黑暗中傳來。
林弦和雷戰猛地回頭。
只見山路盡頭,無數個火把瞬間亮起,宛如一條蜿蜒的火龍。
是趙鐵柱。
是栓子。
是老族長。
是老虎嶺據地的所有戰士,和趙家莊的所有百姓。
幾百號人,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發出嘈雜的聲音。他們舉着火把,默默地爬上了山頂,站在了距離特戰隊十米遠的地方。
“你們……”林弦愣住了。
趙鐵柱大步走上前。
這個平裏大大咧咧的漢子,此刻臉上全是淚水。
“長官,俺們不傻。”
趙鐵柱更咽着說道,“俺們知道你們不是凡人,是天上來幫俺們的星宿。”
“要走了,俺們留不住。”
“但是……”
趙鐵柱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吼一聲:
“全排都有!!”
“譁啦!”
一百多名手持56式的戰士,齊刷刷地立正。
就連那些拿着紅纓槍、鋤頭的村民,也都挺直了膛。
“送!恩人!!”
趙鐵柱嘶吼着,舉起了右手,行了一個並不標準、但卻是這世界上最莊嚴的軍禮。
“敬禮!!!”
刷!
幾百只手,同時舉起。
火光映照在他們那一張張飽經風霜、卻充滿希望的臉上。
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斷了腿互相攙扶的傷員,有還沒槍高的孩子。
他們看着即將離去的“神兵”,眼神裏沒有絕望,只有堅定。
因爲林弦給了他們火種。
給了他們自信。
給了他們……尊嚴。
看着這一幕,身經百戰的雷戰,眼淚瞬間決堤。
身後的十二名鐵血特種兵,也都紅了眼眶,拼命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林弦感覺心髒在劇烈顫抖,血液在燃燒。
他向前一步。
對着這群可敬可愛的先輩,對着這群在這個黑暗年代裏苦苦支撐的脊梁。
緩緩地,舉起了右手。
“全體都有!”
林弦的聲音沙啞而嘹亮:
“向我們的同胞,向我們的英雄……”
“敬禮!!!”
刷!
跨越八十年的兩個軍禮,在這一刻,在時空的交匯點上,重合了。
這是血脈的共鳴。
這是靈魂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