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是要分榻而眠?
雖然她對夫妻敦倫並無期待,甚至可以說是避之不及。
但新婚之夜如此直白地被“安排”到一邊,還是讓她感到一陣猝不及防的難堪。
縱然是續弦,縱然是倉促聯姻,這姿態也未免太過冷淡,甚至……近乎羞辱。
裴知行似乎察覺到她的怔愣,在隔間門口停下腳步,側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
他的聲音隔着幾步距離傳來,依舊平靜無波:“你我婚事,緣由爲何,彼此心知。既爲形勢所迫,不必強求其他。
往後在外,你是我裴知行之妻,是朝兒的母親;在內,你可自行方便,裴府不會拘着你。
如此,可好?”
他把話說得如此明白,近乎冷酷地撕開了那層名爲“姻緣”的遮羞布。
沈明瑜看着他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格外疏離的側影,心底最後一點因這場婚禮而起的波瀾,也徹底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片冰涼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也好。
這樣……也好。
省去了虛僞的客套,避免了尷尬的親密。
她本就是被迫上架,能得一個“自行方便”的承諾,已是意外之喜。
以後多出門買些愛吃的應是沒什麼問題了。
這婚結的,除去爲了沈家,也就這點好處了!
至於臉面、情分、夫妻恩愛……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在生存與家族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她緩緩站起身,鳳冠上的珠翠再次輕響。她抬手,開始自己拆卸那些繁重的頭飾,動作不疾不徐。
“裴公子所言甚是。”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新房裏清晰響起,“明瑜省得。如此……甚好。”
她沒有看他,自顧自地解下鳳冠,放在妝台上,又去解耳墜、項鏈。
銅鏡裏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和身後那道即將消失在隔間門後的、挺直而孤峭的背影。
解着解着,手有點累了呢。
算了,等會氛圍沒那麼僵硬了,再叫穗禾和茯苓進來吧。
陪嫁的丫鬟有穗禾、茯苓、南星和白蘇。
穗禾和茯苓主要是貼身服侍的,穗禾活潑些,茯苓沉穩,一動一靜,給沈明瑜的生活帶來不少樂趣。
南星負責沈明瑜的財產,最近忙着盤點。
白蘇的手藝很好,大多數的美食都會做。
裴知行似乎頓了頓,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隔間,門被輕輕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新房內,紅燭高燒,龍鳳喜被鮮豔奪目,空氣中甜香依舊。
只是那熱鬧喜慶的餘溫,仿佛瞬間被抽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冷清,和一種心照不宣的、冰冷的默契。
沈明瑜坐在梳妝台前,算了,他都這樣了,還顧及什麼呀。
便手動搖了搖鈴,門外的穗禾和茯苓聽到鈴聲便進來了。
兩人齊聲:“小姐。”
沈明瑜懶懶道:“你們先幫我把衣裳脫了吧。”
沈明瑜褪去厚重的嫁衣,洗漱好,換上早已備好的柔軟寢衣。
穗禾吹熄了大部分蠟燭,只留了角落裏一盞小小的羊角燈,散發出昏黃朦朧的光。
沈明瑜躺在那張寬大得有些空曠的喜床上,身下是寓意多子多福的果,硌得生疼。
剛剛忘了叫她們弄,算了,大家都沒經驗。
她默默地將它們撥到一邊,扯過錦被蓋好。
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前院隱約傳來的宴飲喧囂,更襯得這新房內的寂靜深入骨髓。
隔着一道門,那個名義上已成爲她夫君的男人,正獨自安歇。
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
沒有溫情,沒有旖旎,只有一紙詔書下的冰冷結合,和一個涇渭分明的“約定”。
沈明瑜閉上眼,將心底最後一絲屬於少女時代的、對婚姻或許曾有過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隱秘期待,徹底碾碎。
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未來的幸福生活,京城的公子哥們長的都還可以的,之前還想着找個貌美的如意郎君,幸福的過子。
現在好了,有郎君了!不如意!貌美!不幸福!
還好有張臉能看,不然這子可就難熬了。
從此以後,她就是裴沈氏,是裴知行的繼室,是裴朝的繼母。
至於沈明瑜……
她翻了個身,面向內側,將自己包裹起來。
舒坦,先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翌清晨,沈明瑜是被窗外隱約的鳥鳴聲喚醒的。
天色剛蒙蒙亮,晨曦透過窗櫺上貼着的紅雙喜字,在室內投下淡金色的、斑駁的光影。
她擁着被子坐起身,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直到目光觸及滿室尚未撤去的紅豔裝飾,和身上柔軟的、卻並非她慣用花色的寢衣,昨的記憶才紛至沓來。
對了,她嫁人了。
這裏是裴府,是她的“新房”。
隔間的門依舊緊閉,裏面悄無聲息。
裴知行想必早已起身,或者……昨晚本未曾睡在那張榻上?
她無從知曉,也不想去探究。
穗禾和茯苓早已候在外間,聽到動靜,輕聲進來伺候。
兩人眼睛都有些紅腫,想必昨夜也沒睡好,但見到沈明瑜神色平靜,並未如想象中那般哭泣或萎靡,稍稍鬆了口氣。
“小姐……”穗禾習慣性地開口,立刻被茯苓輕輕碰了一下。
急忙改口道,“少夫人,您醒了。熱水已備好,老夫人和夫人那邊,辰正時分需去請安敬茶。”
沈明瑜點點頭,任由她們服侍自己洗漱更衣。
今要見長輩,衣着需莊重。
她選了一件緋紅色織金纏枝牡丹紋的豎領對襟長衫,配着沉香色馬面裙,顏色比昨嫁衣稍暗,更顯沉穩。
頭發綰成端莊的圓髻,簪一支赤金點翠如意簪並兩朵絨花,耳上戴了小巧的珍珠耳釘。
妝容也仔細描畫過,遮住了眼下淡淡的青影。
鏡中人,眉目宛然,衣飾華貴,儼然已是世家新婦的模樣,只是眉眼間那股子慣常的慵懶,被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取代,顯得有幾分陌生。
收拾停當,時辰差不多了。
沈明瑜扶着茯苓的手,出了“新房”。
裴府占地廣闊,院落重重。
她如今所在的“霽雲軒”,是裴知行成婚時新建的院落,位於裴府中軸線東側,離主院福鶴堂不算太遠,卻自成一格,頗爲清靜。
軒外有小小庭院,植着幾叢翠竹和幾株芭蕉,清晨的露珠在葉尖滾動,空氣清新微涼。
秦媽媽早已候在院門口,見到沈明瑜,上前行禮,神態比昨更多了幾分恭敬,卻也更多了幾分謹慎的審視:“大少夫人安。老夫人和夫人已在福鶴堂等候,請隨老奴來。”
“有勞秦媽媽。”沈明瑜微微頷首,態度既不熱絡,也不冷淡。
去福鶴堂的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灑掃的仆役和步履匆匆的丫鬟,見到她都停下行禮,口稱“大少夫人”,眼神裏卻滿是好奇與打量。
沈明瑜目不斜視,只做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