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椿正在院子裏給茶泡飯做復健運動——按照伊藤醫生的指導,輕輕按摩小貓的後腿肌肉。茶泡飯很配合,仰躺着露出肚皮,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門鈴在這時響了。
不是一聲,是連續急促的三聲,透着不耐煩。椿的動作頓住。很少有人來楓亭莊,快遞和外賣通常放在門口信箱上。她認識的訪客只有茜,而茜會提前發消息。
“來了。”她應了一聲,小心放下茶泡飯,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着兩個男人。
前面的約莫三十五六歲,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金邊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後面的年輕些,提着公文包,表情拘謹。
“請問是藤原椿小姐嗎?”年長的男人開口,聲音沉穩,帶着商務場合特有的禮貌距離。
“是的。請問您是?”
男人遞上名片。白色卡片,黑體字印刷:
遠山建築事務所 代表取締役 遠山 弘樹
椿接過名片,手指冰涼。她想起茜的話——“佐久間朔以前的合夥人”。
“打擾了。”遠山弘樹微微欠身,“我是佐久間朔大學時期的前輩,也是他之前工作的建築事務所的合夥人。聽說他住在這裏,想來拜訪一下。”
他的措辭禮貌,但語氣裏有不容拒絕的意味。
椿握着名片,大腦飛速運轉。朔今天上午去了復健中心,要中午才回來。她該讓他們進門等嗎?還是該說不在,請他們離開?
“他現在……不在家。”她說,盡量讓聲音平穩。
“我們可以等。”遠山示意身後的年輕男人,“這位是我的助理。不會占用太多時間,只是有些事需要和朔君當面談談。”
他朝門內看了一眼,目光掃過院子,落在便籤牆上——那些彩色的便籤紙在晨光中格外顯眼。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椿猶豫了。她本能地想保護朔的隱私,但眼前的男人氣場太強,理由也正當——前輩來看望後輩,她似乎沒有立場拒絕。
“那……請進。”她側身讓開,“不過請小聲一點,貓在休息。”
兩人進屋。遠山在玄關脫鞋的動作很自然,顯然對式房屋的禮儀很熟悉。助理則有些拘謹,鞋擺得歪歪扭扭。
椿引他們到客廳。朔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門關着。她請兩人坐在沙發上,去廚房泡茶。手有些抖,熱水差點灑出來。
端茶出來時,她聽見遠山在低聲和助理說話:“……完全變了。以前他最討厭這種瑣碎的裝飾……”
看見椿,他停下話頭,微笑接過茶杯:“謝謝。這房子很溫馨,朔君住得習慣嗎?”
“應該……還好。”椿在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聽說他不太方便說話?”遠山抿了口茶,語氣隨意,但眼神銳利。
椿的心一緊:“是。”
“事故的後遺症。”遠山輕嘆,“那件事對他打擊很大。我一直很擔心。他辭職後換了所有聯系方式,我找了他很久,才打聽到這裏。”
他的語氣充滿關切,但椿莫名感到不適。那種關切太完美,像排練過的台詞。
“您找他有什麼事嗎?”她問。
“兩件事。”遠山放下茶杯,“第一,作爲前輩和朋友,我想確認他過得好不好。第二,工作上有個機會——我們接了一個歷史建築修復,在輕井澤。那個需要他對古建築結構的專業知識。想問他有沒有興趣,以遠程顧問的形式參與。”
聽起來合情合理。工作機會,前輩的關照。
但椿想起台風夜,朔在燭光中寫的:「我籤了安全確認書。那天的風很大,我應該叫停作業。但我沒有。因爲工期很緊,客戶在催。」
那個催工期的“客戶”,眼前這個男人,知道嗎?
“我會轉告他。”椿說。
“另外,”遠山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個文件夾,推過來,“這是當年事故的調查報告,和後續的和解協議。朔君當時狀態不好,可能有些細節……記得不清楚。我覺得他應該看看。”
文件夾是深藍色的,封面印着事務所的logo。椿沒有碰。
“這些……您直接給他比較好。”
“當然。”遠山收回文件夾,“我只是覺得,作爲房東,你應該了解租客的背景。畢竟你一個人住,安全第一。”
這句話讓椿的後背繃緊了。他在暗示什麼?
就在這時,門開了。
佐久間朔站在門口,帆布包還挎在肩上。他看見客廳裏的訪客,身體明顯僵住了。臉色瞬間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朔君。”遠山站起身,笑容溫和,“好久不見。”
朔沒有回應。他站在原地,目光從遠山臉上,移到桌上的文件夾,再移到椿身上。那眼神裏有震驚,有慌亂,還有……被背叛的痛楚。
椿的心髒像被攥緊了。她想解釋,但喉嚨發,發不出聲音。
遠山朝朔走去:“突然來訪,抱歉。但有些事必須和你談談——”
朔後退了一步。
很小的動作,但充滿拒絕。他搖頭,很慢,很用力。然後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間。
“朔君,等等!”遠山跟上去。
椿也站起來,但晚了一步。朔已經關上房門,落鎖的聲音清晰脆。
遠山在門前停住。他抬手想敲門,又放下,轉身看向椿,笑容已經消失。
“他一直這樣嗎?拒絕溝通?”
“他……”椿努力組織語言,“他需要時間。突然有人來訪,他可能沒準備好——”
“三年了。”遠山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三年夠長了。事故是悲劇,但人不能永遠活在陰影裏。他需要面對現實,需要重新站起來。躲在這種地方,貼着這些幼稚的便籤——”他指了指便籤牆,“像在過家家,能解決什麼問題?”
“遠山先生。”椿的聲音也冷了,“這是他的家。他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家?”遠山笑了,但那笑意沒到眼底,“藤原小姐,你了解他多少?知道他曾經是什麼樣的人嗎?東京建築界最被看好的新銳,拿獎拿到手軟,說話時所有人都安靜聽。現在呢?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
他的話像刀子,一句一句,扎在椿心裏最不安的地方。
“那也不是您能評判的。”椿握緊拳頭,“請回吧。今天不適合拜訪。”
遠山看着她,眼神復雜。最後他嘆了口氣,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幾上。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如果他改變主意,或者……”他頓了頓,“如果他需要幫助,任何幫助,請打給我。我是真的關心他。”
他示意助理,兩人穿上鞋,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椿虛脫般靠在牆上。客廳裏還殘留着陌生人的氣息,和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她看向朔緊閉的房門。
裏面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