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柳的喉嚨發,他想說點什麼。
一句“對不起”。
還是一句“我們應該怎麼辦”。
可他張不開嘴。任何話語在慘淡的成績和老師的警告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看着身邊的人。
高青青一直低着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王柳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緊緊抿着的嘴唇,和泛着蒼白的下頜線。
她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那個在黑暗小巷裏,被他握在掌心的柔軟小手,此刻充滿了無聲的抗拒。
很快,他們走到了教學樓的樓梯口。
高青青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着教室走去。
王柳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看着她的背影。
她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上次晚自習後,她的離開帶着倉促和逃離。
但這一次,她的步伐很穩,很堅定。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決絕,像是在用行動斬斷什麼。
王柳伸出手,懸在半空,想叫住她,想拉住她。
可那個名字就像被鎖在了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看着那個熟悉的、瘦削的背影,一階一階地走下樓梯。
看着她匯入樓下的人群,然後徹底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
王柳的心,也跟着那個背影,一起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深淵。
他搞砸了。
一切都搞砸了。
第二天上課,王柳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坐立難安。
他和高青青之間,仿佛真的築起了一道高牆。
他不敢光明正大地去看她,只能用自己所有的感官,去捕捉她的存在。
她翻動書頁的聲音。
她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甚至她每一次細微的呼吸。
這些聲音,在嘈雜的教室裏,都無比清晰地傳到他的耳朵裏,然後變成一針,扎在他的心上。
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講着月考試卷。
那些曾經清晰的函數和公式,此刻在他眼裏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亂碼。
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她會怎麼想?
她是不是再也不想理自己了?
就這樣熬到了第二節課。
王柳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需要一個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假裝手裏的筆沒拿穩。
啪嗒一聲。
黑色的中性筆掉在地上,滾進了桌肚深處。
他彎下腰,鑽進課桌底下,裝作在費力地尋找。
黑暗的桌肚裏,散發着陳舊書本的味道。
他的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摸索着。
筆沒摸到。
他的指尖,卻觸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有棱角的小方塊。
是紙。
王柳的心髒,瞬間從腔裏跳到了喉嚨口,瘋狂地捶打着他的咽喉。
他的呼吸停滯了。
他飛快地將那個小紙方塊攥進手心,然後撿起旁邊的筆,直起身子,坐回原位。
整個過程,他的臉埋在陰影裏,沒人看到他瞬間漲紅的臉。
紙條就躺在他的手心。
被他的汗水,一點點浸溼。
他能感覺到紙條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甚至能想象到,是她用怎樣的心情,將這張紙條疊得如此工整。
他不敢立刻打開。
他強迫自己看着黑板,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足足過了五分鍾,他感覺老師的注意力轉向了另一邊的同學。
王柳飛快地低下頭,用書本做掩護,在課桌下,用顫抖的手指,一點點地展開那張紙條。
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跡。
是她的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刀,深深地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我們不能再這樣了,至少在學校不行。”
王柳盯着那行字,反復地看。
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讓他從頭涼到腳。
但他很快看到了後面那句。
至少在學校不行。
這短短的七個字,像是在絕望的冰層上,鑿開了一絲縫隙。一縷微弱的光,從縫隙裏透了進來。
不是分手。
不是徹底的結束。
而是一種妥協,一種退讓。
一股巨大的、混雜着酸楚和慶幸的情緒,瞬間將王柳淹沒。
他將紙條重新疊好,緊緊地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
從此,他們的關系轉入了地下。
食堂裏人聲鼎沸,飯菜的香氣和學生的吵鬧聲混雜在一起。
王柳端着餐盤,站在打飯的隊伍裏。
他的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一個身影。
高青青和她的朋友坐在一起,正低頭小口地吃着飯。
王柳沒有過去。
他打了飯,轉身走向食堂最偏僻的一個角落。
那個位置,剛好能看到她的背影。
他坐下來,默默地吃着飯。
飯菜的味道,他一點也嚐不出來。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個遙遠的、安靜的背影上。
他看着她偶爾抬手,將頭發掖到耳後。
看着她和朋友說話時,肩膀微微聳動。
看着她吃完飯,站起身,和朋友一起離開。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王柳才收回目光,低頭扒拉着餐盤裏早已冰冷的飯菜。
體育課上。
老師吹了聲哨子,宣布自由活動。
人群瞬間散開,男生們沖向籃球場,女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樹蔭下。
王柳抱着一個籃球,獨自走到了場最南邊的籃筐下。
而高青青,則和朋友坐在最北邊的看台。
他們之間,隔着一整個喧囂的場。
王柳一下一下地拍着球。
他的眼睛看着籃筐,心思卻飄向了遙遠的北方。
他運球,起跳,投籃。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就在籃球出手的瞬間,他的目光會飛快地掃向那個方向。
而她,也總能恰好在那一刻抬起頭。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秒。
然後像觸電一樣,迅速移開。
這短暫的、無人察覺的對視,就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約會。
這種極致的壓抑,沒有讓感情冷卻。
反而像一個高壓鍋,將所有的思念和愛意,在沉默中不斷地壓縮,升溫。
每一次遙遠的凝望,都比親密的接觸更讓人心跳加速。
每一次隱秘的交匯,都比直白的告白更令人沉迷。
他們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晚自習下課的鈴聲,終於響起。
王柳依舊像往常一樣,磨蹭到最後才收拾書包。
但他不再等她,也不再和她說話。
高青青收拾好東西,一個人走出教室。
王柳背上包,走出後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會等上大概一分鍾。
然後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他會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保持着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近到可以確保她的安全。
遠到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他們的關系。
他看着她走過燈火通明的商業街。
看着她拐進那條回家的近路。
那條沒有路燈的、老舊的背陰小巷。
當高青青的身影,被濃稠的黑暗徹底吞沒時,王柳的心猛地一緊。
那片黑暗,像一只無聲的巨獸,讓他感到不安。
他不再猶豫,加快了腳步,也走進了小巷。
周圍的光亮瞬間消失。
世界只剩下他和前方那個模糊的輪廓。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清晰的腳步聲。
他快走幾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在她身後大概兩三米的地方,他停下腳步,壓低了聲音,輕輕地叫了她的名字。
“高青青。”
那個模糊的身影,聞聲站住。
但她沒有回頭。
王柳慢慢走到她的身後。
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覺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
然後,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東西塞進了她的手裏。
那是一顆用玻璃紙包着的大白兔糖。
糖紙在他的口袋裏捂了很久,已經被他的手心捂得溫熱。
就在高青青冰涼的指尖觸碰到那顆溫熱糖果的瞬間。
在她下意識握住糖果的瞬間。
巷口處,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猛地射了過來,將他們兩人籠罩其中。
光束之後,傳來一聲嚴厲的、屬於中年男人的喝問。
“誰在那兒鬼鬼祟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