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立刻像只護崽的母雞一樣豎起了羽毛:“沒錯!我可以作證!雷諾茲,別拿你那一套嚇唬剛畢業的孩子。”
“他在我家隔壁,如果有車進出,那動靜就像打雷一樣,我不可能聽不見!”
雷諾茲警長看了看滿臉正氣的莎拉,又看了看一臉人畜無害的陳安。
最後,他冷哼了一聲,拉開了車門。
“最好是這樣。如果你們看到了什麼可疑的人,或者發現了什麼不該出現在地裏的東西,立刻給我打電話。”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陳安身後車鬥裏的工具,戴上墨鏡。
“歡迎來到蒙大拿,小子。這裏可不像你在電視裏看到的那麼太平。”
看着警車揚長而去,陳安臉上的笑容並未消失,反而更加燦爛了。
他在心裏默默地對雷諾茲說了聲謝謝。
因爲這番話,徹底幫他驗證了湯姆那個秘密的含金量。
“嚇壞了吧?”莎拉轉過身,心疼地看着陳安,“別理那個,雷諾茲總是喜歡疑神疑鬼。”
“來吧,牛肉派已經烤好了,還在烤箱裏滋滋冒油呢。”
陳安看着莎拉那因爲焦急而有些泛紅的臉頰,以及隨着呼吸起伏的豐滿脯。
他從兜裏掏出那支木果護手霜,輕輕塞進莎拉的手裏。
“我沒被嚇到。但這支護手霜,我覺得很配你這雙勤勞的手。”
莎拉愣住了。
她看着手裏的那支小小的銀色管子,又抬起頭,撞進了陳安那雙仿佛盛着星光的黑眸裏。
那一刻,蒙大拿的夕陽,似乎都在這一瞬間變得更加溫柔和曖昧了起來。
“……你這孩子。”
莎拉的聲音軟得像是一灘水。
————
米勒家的這棟兩層白色木屋,從外面看充滿了典型美式田園的溫馨感。
門廊上掛着風鈴,窗台上擺着幾盆有些枯萎的天竺葵。
但當陳安跟在莎拉身後走進客廳時,迎接他的並不是溫馨的家庭氛圍,
而是一股混合了陳舊啤酒味、油炸食品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
“隨便坐,安。”莎拉有些局促地把陳安的那個牛皮紙袋放在鞋櫃上,
然後彎腰給他拿了一雙淨的棉拖鞋,“家裏有點亂,孩子們剛才還在打鬧。”
陳安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亂扔在地毯上的樂高積木上,而是極其自然地掃視了一圈玄關。
那裏橫七豎八地堆着幾雙鞋。
其中,一雙也是喬治同款的深棕色高幫工裝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雙靴子的鞋底邊緣還沾着新鮮的、溼潤的黑色泥土,甚至夾雜着幾片並沒有完全腐爛的鬆針。
那泥土的顏色和質地,和陳安農場後山那片火燒地的土質一模一樣。
那是湯姆的靴子。
實錘了。
“誰在門口?又是雷諾茲那個喜歡多管閒事的混球嗎?”
一個粗魯、渾濁的男聲從客廳深處的皮質躺椅上傳來。
陳安抬頭看去。
電視機正在大聲播放着ESPN的體育新聞。在那張幾乎被坐塌了的單人沙發上,癱着一座“肉山”。
湯姆·米勒本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油膩和頹廢。他穿着一件領口發黃的白色背心。
肚子上的肥肉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樣堆疊着,手裏緊緊攥着一罐百威啤酒。
滿臉的絡腮胡像亂草一樣炸開,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帶着濃濃的敵意和醉意看了過來。
“這是安,隔壁喬治的侄子……或者說堂侄。”
莎拉的聲音裏透着一股顯而易見的疲憊和不耐煩,她走過去,順手撿起地上丟棄的披薩盒子。
“安是來吃晚飯的。湯姆,如果你還能站起來的話,最好去洗個臉,我不希望你在客人面前像個流浪漢。”
“喬治那個中國侄子?”
湯姆眯起眼睛,並沒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是用一種極爲不禮貌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陳安。
嘴裏嘟囔着,“看起來就像個沒斷的小雞仔。嘿,小子,你會功夫嗎?還是會像那些數學呆子一樣幫我算算這周的彩票賠率?”
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毫無掩飾的紅脖子式種族刻板印象。
如果是以前那個剛出校園的陳安,可能已經生氣了。
但現在的陳安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那種笑容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包容——就像是一個正常人在看精神病人。
“很遺憾,米勒先生,我並不擅長數學,也不是成龍。”陳安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不過如果您的彩票總是輸錢的話,或許換個運氣好的時候再去買比較好。比如……沒做虧心事的時候。”
湯姆拿着啤酒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恐和慌亂,他下意識地把身體往沙發深處縮了縮,避開了陳安的視線。
“去你的……別跟我說教。”湯姆咕噥着,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掩飾自己的心虛,“莎拉!我的晚飯呢?我都快餓死了!”
莎拉歉意地看了陳安一眼,眼神裏充滿了無奈和一絲被外人看到家醜的羞憤。
“別理他,安。來餐廳吧。”
莎拉輕輕拉了一下陳安的袖子。
這輕輕的一拉,帶着一種尋求依靠的軟弱感。
————
晚餐是牛肉派、土豆泥和罐頭玉米粒。
不得不說,莎拉的手藝確實很棒。牛肉派的酥皮烤得金黃酥脆,裏面的餡料汁水濃鬱,黑胡椒和洋蔥的味道完美融合。
餐桌上的氣氛很詭異。
湯姆沒有上桌,他堅持要在電視機前吃,像是要把自己和那個讓他感到不安的東方小子隔離開。
餐桌上只有莎拉、陳安,以及兩個看起來才七八歲的小男孩。
這兩個孩子正狼吞虎咽地往嘴裏塞食物,除了抬頭好奇地看了幾眼這個陌生的黑發哥哥外,本沒空說話。
“那是麥克和傑瑞,正是最像猴子一樣調皮的年紀。”莎拉坐在陳安對面。
給他切了一大塊牛肉派,語氣溫柔,“我的大女兒傑西卡去西雅圖讀大學了,如果她在,家裏可能會更熱鬧些。”
“這很好吃,莎拉。”陳安嚐了一口,真誠地誇贊道,“這可能是我來美國後吃過最棒的一頓飯。”
“哦,那你以後可以常來。”
莎拉的臉在暖黃色的餐廳燈光下顯得格外紅潤。
她今天似乎特意補了妝,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唇蜜,看起來晶瑩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