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燉牛肉的空檔，柳禾看了眼時間還早，又尋思着做點簡單的點心。
廚房裏食材齊全，她很快找出了紅糖、紅棗、面粉和雞蛋。
紅棗去核剪成小粒，用溫水泡軟。
紅糖用熱水化開，晾到溫熱後打入雞蛋，慢慢攪勻，再篩入面粉和泡打粉，最後拌入瀝的紅棗粒和一點玉米油。
面糊倒進墊了油紙的模具裏，表面撒上幾顆白芝麻，送入預熱好的烤箱。
很快，一股溫暖甜香混着紅棗特有的醇厚氣息，從廚房門縫裏飄了出來。
客廳那邊傳來隱約的笑聲。
柳禾擦淨手走出去，看見小咕咪正坐在外婆腿上，小嘴叭叭地說着幼兒園會發生的趣事。
雖然她還沒正式入園，但顯然已經把柳禾描述的那些情景當成了自己的經歷，講得繪聲繪色。
柳父和林母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臉上是許久不見的鬆弛和歡喜。
看到柳禾端着剛出爐的紅糖棗糕出來，小咕咪立刻從外婆腿上溜下來，小鼻子一聳一聳地湊近：
“媽媽！好香呀！是紅棗的味道！”
“鼻子真靈。”柳禾笑着把盤子放在茶幾上。
棗糕烤得恰到好處，表面是均勻的紅棕色，微微開裂，熱氣帶着甜香嫋嫋上升。
她切成小塊，先遞給父母：“爸，媽，嚐嚐看，剛烤好的。”
林婉芝接過，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棗糕鬆軟溼潤，紅糖的焦香和紅棗的甘甜交織在一起，溫潤不膩。
“嗯！”她眼睛一亮，看向柳禾，“好吃，甜度剛好，又軟乎。”
柳明軒也嚐了一塊，細細咀嚼後點點頭，眼裏滿是欣慰：
“是，比外面買的好吃。我們小禾真長本事了。”
小咕咪早就等不及，自己拿了一小塊，啊嗚一口，燙得直哈氣也不舍得吐出來，含糊地喊：
“好次！甜甜的！”
看着父母眼中真實的贊許和女兒滿足的吃相，柳禾心裏暖洋洋的。
…………
天色漸晚，別墅裏的燈一盞盞亮起，將花園和客廳照得溫暖明亮。
柳禾做的菜一道道完成：
番茄燉牛肉在砂鍋裏咕嘟着最後收汁；清蒸鱸魚淋上熱油和蒸魚豉油，滋滋作響；
白灼菜心翠綠爽脆；糖醋櫻桃肉色澤紅亮誘人；蝦仁蒸蛋光滑；蓮藕排骨湯白濃鬱。
她每樣都特意多做了些，讓幫忙打下手的傭人也能留出一份當晚餐。
等所有菜被端到餐廳，放在暖菜板上保溫時，長長餐桌的一半都被占滿了。
林婉芝走進餐廳，看着那擺盤雖不花哨卻透着家常溫暖的五菜一湯，驚訝地掩住嘴：
“哎呦，我們小禾真成大廚了！做了這麼多！”
“外婆！媽媽做的菜全世界第一好吃！”小咕咪立刻抱住外婆的腿，仰着小臉認真安利。
正說着，門口傳來動靜。
柳煦下班回來了，手裏提着好幾個精致的食盒。
“爸，媽，我回來了，從食芳齋帶了幾個菜……”
他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餐桌上，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小禾，你這是把廚房搬空了？太好了，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他身後還跟着一個年輕女孩，約莫二十出頭，穿着時髦的套裝，妝容精致，正是柳家二房的女兒，柳念念。
她在柳氏集團實習，今天跟着表哥過來吃飯。
柳念念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柳禾身上，又從柳禾身上移到正躲在林婉芝身後探頭探腦的小咕咪臉上。
她嘴角一撇，那點慣有的、混合着關心和不滿的別扭勁就上來了。
“呦，我當是誰呢。”
柳念念把包包往沙發上一丟，聲音清脆，帶着刺，“這麼多年都沒見人影，今天怎麼舍得回來了？還帶了……”
她視線掃過小咕咪，那句“拖油瓶”在嘴邊滾了滾，到底沒對着小孩說出口，但語氣裏的譏誚沒減，“……帶了小油瓶回來。該不會是錢花完了，回來找大伯大伯母伸手了吧？”
“念念！”林婉芝臉色一沉，立刻出聲制止。
柳明軒也皺起眉頭，聲音嚴肅：“怎麼說話的？跟你姐姐道歉。”
柳煦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擋在柳禾身前，目光銳利地看着堂妹：“念念，注意你的態度。給小禾道歉，不然你現在就回去。”
柳念念被三個人同時訓斥，臉上有些掛不住，又瞥見柳禾只是平靜地看着她，那副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讓她更來氣。
她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嘟囔：“對不起，行了吧。”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接着又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嘀咕，“本來就是嘛……未婚先孕，你們還這麼慣着……”
小咕咪雖然沒完全聽懂，但能感覺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姨姨不喜歡自己和媽媽。
她緊緊抱住柳禾的腿，把小臉埋進去，有點受傷，又有點生氣。
柳禾彎下腰，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然後直起身，看向柳念念。
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念念，你說對了一部分。”
柳禾開口，聲音清晰平緩，“過去這些年，我確實一直在逃避，辜負了爸媽和哥的關心，讓大家擔心，這是我的不對，我真心道歉。”
她頓了頓，伸手攬住小咕咪小小的肩膀：“但是，小咕咪不是油瓶。”
“她是我決定生下的女兒，是我生命裏很重要的人，是來陪伴我、治愈我的禮物。這叫‘去父留子’，我自願的，也很慶幸。”
柳念念被她這番坦蕩又平靜的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她記憶裏的柳禾，總是低着頭，敏感又沉默，像只容易受驚的兔子。
眼前這個人，卻有種沉靜的底氣。
氣氛有些僵。
林婉芝趕緊打圓場，笑着招呼大家入座：“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快坐下吃飯吧，今天這桌菜，一大半可是小禾親手做的，你們都好好嚐嚐！”
衆人落座。
柳煦帶來的食芳齋菜品也被打開擺上，佛跳牆、鬆鼠桂魚、紅燒獅子頭、龍井蝦仁、地三鮮，道道精美，香氣撲鼻。
柳念念看着滿桌菜，想起初中時柳禾某次心血來，帶了自稱“精心制作”的餅給她，結果害她食物中毒進了醫院。
事後柳禾紅着眼眶道歉，她看着對方那副可憐兮兮又真誠無比的樣子，硬是忍着肚子的不適說了句“味道其實還行”。
陰影太深。
她打定主意，今晚只吃食芳齋的菜，柳禾做的，碰都不碰。
然而，餐桌上的風向很快變了。
柳明軒嚐了一口番茄燉牛肉，牛肉酥爛入味，番茄的酸鮮完全融進湯汁，拌飯絕佳。
他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林婉芝舀了一勺蝦仁蒸蛋，蛋羹滑嫩如布丁，蝦仁鮮甜彈牙。
柳煦更是筷子不停，糖醋櫻桃肉外酥裏嫩，酸甜開胃；清蒸鱸魚肉質細嫩，毫無腥氣；蓮藕排骨湯溫潤滋補，喝下去胃裏暖暖的。
連小咕咪都自己握着勺子，努力地舀着米飯和牛肉，吃得噴香。
柳念念看着大伯一家，包括那個小豆丁，都吃得一臉滿足，心裏直犯嘀咕：
演技都這麼好？爲了照顧柳禾的情緒，這麼拼？
她將信將疑地，悄悄伸筷子，飛快地從那盤看起來最安全的“白灼菜心”裏夾了一。
放入口中。
發現！！
菜心鮮甜脆嫩，只用了簡單調味，卻恰到好處地凸顯了蔬菜本身的清鮮。
好像……還行？
她猶豫了一下，又瞄向那盤色澤紅亮的番茄燉牛肉。
內心掙扎片刻，好奇心和對美食的本能渴望占了上風。
她飛快地夾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裏。
下一秒，她眼睛微微睜大了。
牛肉燉得極其酥軟，幾乎入口即化，濃鬱的番茄酸甜包裹着肉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料氣息，層次豐富，味道平衡得極好。
這……
這比她常點的外賣好吃多了！
她不信邪，又依次嚐了糖醋櫻桃肉、清蒸鱸魚、蝦仁蒸蛋。
最後還盛了小半碗蓮藕排骨湯。
每一道，都遠超她的預期。
甚至，比旁邊那些名聲在外的食芳齋菜品，更合她的胃口，更有一種……“家”的味道。
小咕咪一直注意着這個壞姨姨，見她偷吃媽媽的菜，立刻大聲道：
“不準吃！你罵我和媽媽，不準吃我媽媽做的菜！”
柳念念正沉浸在美食帶來的沖擊裏，被小家夥一喊，臉有點熱，但嘴硬道：
“小屁孩，這是我大伯父家，我想吃就吃！哼！”
說着，又故意夾了一大塊牛肉，示威似的吃下去，心裏卻虛得很。
最後，她喝完那碗湯，忍不住放下勺子，看向柳禾，眼神裏充滿了不可思議：
“不是……柳禾，你廚藝什麼時候變這麼……厲害了？”
她本來想用“牛”，看了眼大伯，臨時改口，“這湯，還有這些菜，真的好吃。”
小咕咪立刻挺起小脯，與有榮焉：“哼！我媽媽做的菜就是最好吃的！”
柳禾看着堂妹那副震驚又不得不服的樣子，笑了笑，用了個萬能的理由：“可能……突然開竅了吧。”
這頓晚飯，氣氛從最初的微妙，到後來的熱鬧溫馨。
柳禾做的五菜一湯被吃得淨淨，反倒是食芳齋的幾個菜剩下不少。
飯後，柳念念蹭到柳禾身邊，臉上還帶着點別扭，但眼神亮晶晶的，壓低了聲音：
“喂，柳禾，明天有空沒？我知道個新開的好地方，特別適合……放鬆，帶你去見識見識？”
柳禾正想着小咕咪晚上睡覺習慣了自己陪着，怕她在新環境不安，有些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