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光。
柳禾發完那條“大概上午10點吧……”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還是按了發送。
她盯着對話框頂端,那裏很快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一分鍾,兩分鍾。
提示斷斷續續,對方似乎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柳禾靠着床頭,看得都有些困了,眼皮開始打架。
終於,手機輕輕一震。
蘇羨回復得很簡單:【明天我休息,剛好也要去我父母家,就順路一起而已。】
柳禾鬆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細微的別扭。
她回:【好,謝謝。】
然後關掉手機,縮進被子裏。
身邊的小咕咪睡得正香,呼吸均勻。
窗外偶爾傳來樹上蛐蛐的聲音,襯得夜更加靜謐。
一夜無夢。
……
第二天,柳禾是被一個清晰的夢喚醒的。
夢裏是前世家裏的廚房,母親系着圍裙,正從咕嘟冒泡的砂鍋裏撈出醬紅色的牛腱子,熱氣騰騰,滿屋都是醇厚的肉香和香料味。
她甚至能回憶起那牛肉入口時緊實又酥爛的質感,鹹甜交織的醬汁味。
她睜開眼睛,晨光熹微。
給小咕咪掖好被角,她輕手輕腳下了床。
洗漱完走進廚房,從冷凍層拿出那塊沉甸甸的牛腱子肉,對半切開,泡進冷水裏。
血水慢慢析出,水色變暗。這得泡上兩小時。
想起昨天答應女兒的草莓昔,她把采摘回來的草莓仔細洗淨,又剝了一香蕉。
香甜的草莓和軟糯的香蕉塊一起滑入破壁機,倒入溫熱的牛,按下昔鍵。
機器低鳴,很快變成柔和的粉紅色。
接着是做芋泥鬆餅。
電子秤上,面粉和酵母粉的克數精準,打入一個雞蛋,倒入牛,慢慢攪拌成均勻柔滑的面糊。
蓋上保鮮膜,等待它在溫暖的廚房裏悄悄膨脹。
等待發酵的間隙,她處理芋頭和紫薯。
削皮,洗淨,切塊,高壓鍋加水,上汽後轉小火。
時間在食物準備的過程中悄然流逝。
蒸熟的芋頭和紫薯散發着樸實的香氣。
趁熱倒入牛,用勺子耐心地碾壓成泥,直到變成細膩柔滑、帶着淡淡紫色的芋泥。
面糊已經發酵到兩倍大,表面布滿細密的氣泡。
她用筷子輕輕攪拌排氣,平底鍋燒熱,不用放油,舀一勺面糊緩緩倒入。
小火慢煎,面糊邊緣漸漸凝固,表面冒出可愛的小氣泡。
這時抹上一層厚厚的芋泥,撒上一點芝士碎,對折,煎到兩面金黃。
“媽媽——”
軟糯的呼喚伴着噠噠的腳步聲。
小咕咪頂着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頭發,光着腳丫跑到廚房門口,小鼻子一聳一聳:“好香呀!是什麼?”
“是芋泥鬆餅。”
柳禾關火,把鬆餅盛到盤子裏,“還有草莓昔,用了我們昨天摘的草莓哦。”
“哇喔!我要吃多多點!”小咕咪歡呼着,自己爬上餐椅坐好,眼巴巴地看着柳禾把早餐端過來。
鬆餅蓬鬆柔軟,對折處露出紫白色的芋泥餡,熱氣混合着香、芋香和淡淡的芝士鹹香。
草莓昔裝在透明的杯子裏,顏色是嬌嫩的粉,頂端還點綴了一顆完整的草莓。
小咕咪雙手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嘴邊立刻沾上一圈粉色的“胡子”。
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好甜!草莓味的!”
“慢點喝。”柳禾笑着,自己也咬了一口鬆餅。
外皮微脆,內裏溼潤柔軟,芋泥綿密清甜,恰到好處。
“小咕咪,”柳禾放下杯子,看着女兒,“還記得今天我們要去哪兒嗎?”
小咕咪點點頭,咽下嘴裏的食物:“去外婆外公家。”
她頓了頓,小手捏着鬆餅邊緣,聲音小了些,“媽媽……外公外婆會喜歡我嗎?”
柳禾心裏一軟,伸手摸摸她的頭:“當然會。我們小咕咪這麼可愛,這麼懂事,誰會不喜歡呢?”
“真的?”
“真的,比珍珠還真!”
小家夥這才重新笑起來,安心地繼續吃她的鬆餅。
吃完早飯,收拾妥當,已經是八點半了。
泡着牛腱子的水變成了暗紅色。
柳禾把肉撈出,用清水沖洗淨。
“媽媽要做什麼呀?”小咕咪好奇地跟過來。
“做醬牛肉。晚上帶去給外公外婆吃。”
“我能看嗎?”
柳禾本想讓她去玩,但看着那雙充滿求知欲的大眼睛,心軟了:
“去把你的小板凳搬過來,站遠一點看,小心熱水濺到。”
“好!”
小家夥立刻搬來她專屬的彩色小板凳,放在廚房門口安全距離,自己爬上去站好,雙手扒着門框,像只好奇的小動物。
牛腱子冷水下鍋,加入料酒、姜片、蔥結。大火煮沸,血沫漸漸浮起,她用勺子一點點撇去,直到湯色變清。
撈出牛肉,用溫水沖洗掉表面的浮沫。
電飯煲內膽裏,八角、香葉、桂皮、花椒、辣椒、小茴香和幾顆冰糖已經躺好。
焯好水的牛腱子放進去,淋入料酒、生抽、老抽、蠔油,撒點白胡椒粉和鹽,最後挖一大勺甜面醬和黃豆醬。
加入足量的清水,剛剛沒過所有食材。
蓋上蓋子,選擇燉煮模式,定時六十分鍾。
“好啦,要等它自己變魔術。”
柳禾拍拍手,對女兒說,“現在,我們去把家裏打掃淨。”
小家夥從板凳上跳下來,自告奮勇:“我幫媽媽掃地!”
母女倆一起忙碌起來。
掃地,拖地,整理散落的玩具和繪本。
忙完一圈,柳禾腰有點酸,看着光潔的地板,心想:真該買個掃地機器人。
又把出門要帶的背包整理好,裝上小咕咪的備用衣物、水杯、紙巾和一小袋零食。
做完這些,才陪着女兒在沙發上看了一集短短的動畫片。
時間過得很快。
“滴——”
電飯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廚房裏瞬間被一股霸道而復雜的香氣填滿。
那是香料經過長時間燉煮後融合出的醇厚,是醬油和醬料賦予的鹹鮮底色,是牛肉本身釋放出的、扎實的肉香。
柳禾走進廚房,打開蓋子。
熱氣撲面而來,鍋裏的湯汁已經收得濃稠油亮,兩大塊牛腱子呈現出誘人的醬褐色,深深淺淺,紋理分明。
她忍不住,用筷子夾出一小塊,吹了吹,先自己嚐了。
牛肉燉得恰到好處,筋絡處透明軟糯,瘦肉部分酥爛卻不散,鹹、甜、鮮、香層次分明,在口腔裏緩緩化開。
“媽媽!我也要!”小咕咪不知何時又趴在了廚房門口。
柳禾笑着又夾了一小塊,吹涼了遞到她嘴邊。
小家夥“啊嗚”一口吃掉,眼睛立刻亮了,一邊咀嚼一邊含糊地喊:“好次!媽媽好次!”
“是牛肉好吃。”
柳禾糾正她,自己也笑了,“這個呀,現在吃已經很好吃了。但如果放進冰箱冷藏一夜,明天再拿出來切片,味道會更好,更緊實。”
她說着,心裏已經有了打算。
撈出兩塊牛腱子,用保鮮膜仔細裹好。一塊準備帶走,另一塊……
正想着,手機響了。
蘇羨發來消息:【準備得怎麼樣了?】
柳禾回復:【差不多了。】
她看了看手裏多出來的那一份醬牛肉,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帶上。
養父母那邊送一份,這一份……就當是麻煩人家當司機的謝禮吧。
至於給養父母買什麼別的禮物,她腦子裏確實一片空白。
原主疏離得太久,她接收的記憶裏關於養父母喜好的細節少得可憐。
算了,厚着臉皮,帶着孩子和親手做的菜去,心意或許更實在。
剛打定主意,敲門聲就響起了,不輕不重,剛好三下。
柳禾深吸一口氣,拿起那份用保鮮膜包好的醬牛肉,走過去開門。
蘇羨站在門外。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休閒針織衫,看起來比平時西裝革履的樣子柔和許多。
看見柳禾手裏捧着的東西,他眼裏掠過一絲疑惑。
“蘇先生,”柳禾把那份沉甸甸的醬牛肉遞過去,“這是我剛做的醬牛肉,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帶回去放冰箱,明天吃味道更好。今天麻煩你了。”
蘇羨明顯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那包裹得嚴實的深褐色肉塊,濃鬱的醬香已經透過保鮮膜絲絲縷縷地飄出來。
他還沒說話,手已經下意識地接了過去。
“謝謝。”他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很淺、但很真實的弧度,“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着柳禾,“我能跟着柳煦,叫你小禾嗎?總是‘柳女士’、‘蘇先生’的,太生分了。”
柳禾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點點頭:“當然可以。那……我叫你蘇大哥?”
“好。”蘇羨從善如流,側身讓開門口,“收拾好了?那出發吧。”
“嗯。”柳禾回頭喊,“小咕咪,走啦!”
小咕咪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跑出來,一看到蘇羨,立刻鬆開玩偶,張開手臂:“小叔叔!抱!”
柳禾一陣尷尬,趕緊說:“小咕咪,自己走,小叔叔要拿東西……”
“沒關系。”蘇羨卻已經彎下腰,一手穩穩托起小咕咪,另一只手還拎着那份醬牛肉和車鑰匙,動作看起來毫不費力。
他甚至還掂了掂懷裏的小人兒,對柳禾說,“走吧,車在樓下。”
小咕咪摟着他的脖子,得意地朝柳禾眨眨眼。
柳禾看着這一大一小,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鎖好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