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的實驗室比我想象的更……不像實驗室。
沒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沒有冰冷的金屬器械。牆壁是暖白色的,上面爬滿了某種會發光的藤蔓植物,藤蔓的葉片隨着呼吸的節奏明滅,像整面牆在輕輕脈動。空氣裏有淡淡的草木清香,還有一點甜——像熟透的果子混合着蜂蜜的味道。
實驗室中央的地面上,用銀色的粉末畫着一個巨大的法陣。法陣的紋路極其復雜,我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頭暈——那些線條似乎在緩慢流動,不斷重組,像活的一樣。
“別盯着看太久。”七號的聲音傳來,“這是據《定義之書》的原始符文改造的‘動態法陣’,看久了會擾亂認知。”
我移開視線。
白薇薇扶着蘇晚站在我身邊,她的眼睛同樣快速從法陣上挪開,臉色有些發白。
“她還能撐多久?”七號走到我們面前,淡紫色的眼睛打量着昏迷的蘇晚。
“最多十小時。”我說。
“不。”七號搖頭,“八小時。她的定義之力已經開始侵蝕靈魂了,我能看見——那些金色的絲線,已經纏到很深的地方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似乎能穿透蘇晚的身體,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需要怎麼做?”白薇薇問。
七號指了指法陣中心的三個位置:“你們三個,各站一個點。林午站‘悖論’節點,蘇晚站‘定義’節點,你——”他看着白薇薇,“站‘穩定’節點。”
“然後呢?”
“然後我會啓動法陣,提供能量。”七號走到一台看起來像水晶樹的儀器旁,手按在樹上,“但有些事必須先說清楚。”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
“第一,簡化儀式的成功率,據我的計算是37.4%,不是三成。多出的7.4%是因爲我的能量控制精度比蘇半夏高。”
“第二,如果失敗,後果很嚴重。蘇晚會直接死亡,林午的悖論卷可能暴走,而白薇薇——”他看向她,“你的‘鑰匙’特性可能會被永久鎖死,再也無法使用任何能力。”
白薇薇抿緊嘴唇:“我知道了。”
“第三。”七號頓了頓,“無論成功與否,你們都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我問。
“活下來之後,讓我研究你們。”七號說得非常直白,“抽血、組織樣本、能力測試——但不會傷害你們,也不會限制自由。我只需要數據。”
“爲什麼?”白薇薇皺眉,“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強迫我們。”
“強迫得到的數據不準確。”七號搖頭,“我要的是自然狀態下的觀察記錄。而且……我對你們以後能成長到什麼程度很感興趣。把實驗體養死了,是最大的浪費。”
這個理由很七號。
純粹的研究者思維。
“我同意。”我說。
白薇薇看了我一眼,也點頭:“我也同意。”
“很好。”七號滿意地笑了,“那麼,站到位置上去。”
我和白薇薇扶着蘇晚,走到法陣中心。我站到左側的銀色節點上,白薇薇把蘇晚輕輕放在右側的節點,然後自己走到下方的第三個節點。
三個位置,呈等邊三角形。
“現在,放鬆。”七號說,“法陣啓動時會有強烈的能量沖擊,不要抵抗,讓能量自然流過身體。”
他雙手按在水晶樹上。
樹突然亮了。
從部開始,藍色的光芒順着樹向上蔓延,點亮每一枝條、每一片葉子。當光芒到達樹頂時,整個實驗室的牆壁都開始發光——那些藤蔓植物釋放出柔和的銀白色光暈。
法陣活了。
地面上的銀色粉末開始流動、旋轉,像被無形的筆觸重新描繪。復雜的符文在空中浮現,它們旋轉着,交錯着,最後沉降下來,落在我們三人周圍。
我感覺到了。
一股溫和但龐大的能量,從腳下的節點涌入身體。
起初是暖流,像泡在溫水裏。但很快,溫度開始升高,水流變成岩漿,在血管裏奔涌。
劇痛。
從骨頭深處傳來的痛,好像每一骨頭都在被碾碎重組。
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
視野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但我能看見,對面的蘇晚身體突然繃直了,她依然昏迷,但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金色的光流從她體內滲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狂暴。
白薇薇那邊也不輕鬆。她單膝跪地,雙手撐在地面上,額頭上青筋暴起。她周圍的空氣在扭曲,隱約能看到金屬的色澤在空氣中閃爍——那是她的能力被強行激活了。
法陣的運轉越來越快。
銀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像兩股巨浪在互相沖撞。實驗室裏的儀器開始報警,各種數據在屏幕上瘋狂跳動。
七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穩住!能量共鳴開始了!”
共鳴?
我感覺到口的《悖論之書》在震動。
不是蘇醒,是另一種狀態——它被某種同源的力量喚醒了。書頁在我意識深處自動翻開,那些原本無法理解的符文開始發光,開始旋轉,開始……與外界呼應。
我看向蘇晚。
她體內的金色光流開始朝我延伸,像無數條細小的觸手。與此同時,我口的金色符文也在發燙,也開始延伸出光流,朝她涌去。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相遇。
沒有爆炸,沒有沖擊。
它們在接觸的瞬間開始融合。
金與銀交織成一種全新的顏色——我說不出那是什麼顏色,像是透明,又像是包含了所有色彩。那股力量開始旋轉,形成一個緩慢轉動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恰好是白薇薇所在的位置。
“就是現在!”七號大喊,“鑰匙!打開它!”
白薇薇抬起頭。
她的眼睛變成了純粹的銀色,瞳孔裏倒映着旋轉的漩渦。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
一個詞從她嘴裏吐出,聲音不大,但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開。”
漩渦炸開了。
不是爆炸,是綻放。
像一朵花在一瞬間開到最盛。
無數的光點從漩渦中噴射出來,灑滿整個實驗室。那些光點落在牆壁上、儀器上、地面上,然後慢慢滲進去,消失不見。
法陣的光芒開始減弱。
涌入身體的能量洪流開始退去。
劇痛也隨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我低頭看自己。
口的金色符文還在,但它們變了——不再是雜亂無章的線條,而是組成了一組完整、優美的圖案。圖案在緩慢旋轉,每旋轉一圈,就有一絲微弱的能量反饋回身體。
生命力。
雖然不多,但確實在恢復。
我看向蘇晚。
她依然昏迷,但臉上的痛苦表情消失了。呼吸變得平穩而有力,蒼白的臉上甚至有了一絲血色。最重要的是,那些狂暴的金色光流不見了——它們變成了溫順的光暈,像一層薄薄的紗衣,輕輕覆蓋在她身上。
成功了?
“別動。”七號的聲音傳來,“還沒結束。”
他走到法陣邊緣,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輕輕一點。
最後一圈銀光從法陣中心蕩開,掃過我們三人的身體。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被“固定”了。
像是體內的力量被套上了繮繩,雖然還在,但變得可控。
“好了。”七號站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出汗,“儀式完成。恭喜你們,活下來了。”
白薇薇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我也覺得腿軟,但還是撐着走到蘇晚身邊。她還沒醒,但呼吸均勻,口平穩起伏。
“她什麼時候能醒?”我問。
“很快。”七號走到一台儀器前,調出數據,“定義之力的反噬已經穩定,她現在處於深度修復狀態。估計兩到三小時後會自然蘇醒。”
他轉身看着我們:“但別高興太早。簡化儀式只是暫時性的解決方案,它把反噬的‘總量’分擔給了你們三個人。也就是說,現在你們三個都會受到定義之力的反噬影響,只是程度不同。”
“什麼意思?”白薇薇問。
“意思就是,以後你們三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進行一次‘共鳴’,重新平衡力量。否則,反噬會卷土重來,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
七號調出另一組數據:“據計算,第一次平衡可以維持七天。七天後必須再次進行儀式,否則蘇晚會先死,然後是林午,最後是你。”
他把屏幕轉向我們:“所以,你們現在被綁在一起了。同生共死,字面意思。”
實驗室裏一片沉默。
同生共死。
這個詞聽起來很浪漫,但現實是殘酷的——這意味着我們三個人,從此以後不能分開太久。每一次分開,都在倒計時死亡。
“有永久解決方案嗎?”白薇薇問。
“有。”七號說,“集齊三卷《定義之書》,完成完整儀式。或者……找到傳說中的‘世界樹果實’,那種東西可以徹底重塑一個人的生命本質,自然也能解決反噬問題。”
世界樹果實。
又是個沒聽過的東西。
“那東西在哪?”我問。
“不知道。”七號聳肩,“傳說在‘世界縫隙’深處,但沒人真的見過。就算有,也不是你們現在這個等級能接觸的。”
也就是說,短期內沒戲。
“先顧眼前吧。”我看向蘇晚,“至少她現在活下來了。”
“對。”七號點頭,“那麼,按照約定——”
他指了指實驗室一側的門:“那邊有三個房間,你們可以先休息。明天開始,我會對你們進行基礎測試,收集第一輪數據。放心,不疼。”
他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笑容,但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裏,是純粹的研究者的狂熱。
我們扶着蘇晚,走進那個房間。
房間比想象中舒適,有三張床,有獨立的衛生間,甚至還有一個小書架。窗外——雖然我知道這裏在地下,但窗戶顯示的是虛擬的星空,很真。
我把蘇晚放在中間的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白薇薇坐在旁邊的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發呆。
“怎麼了?”我問。
“我的能力……”她抬起手,掌心上方,一小塊金屬從空氣中凝結出來——是她之前用的鋼管碎片,“好像……變了。”
碎片在她手中融化、重組,變成一把小小的匕首,然後又變成一枚戒指。
“以前我只能控已有的金屬。”她說,“現在……我好像能從空氣中‘提取’金屬元素,直接創造。”
創造。
這是質的變化。
“鑰匙特性的副作用。”七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沒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簡化儀式強化了你們每個人的核心特質。林午的悖論卷控制力提升了,蘇晚的定義之力變得穩定,而你的金屬控……進化成了物質重構的雛形。”
“但代價是我們被綁在一起了。”白薇薇說。
“凡事都有代價。”七號聳聳肩,“好好休息吧。明天見。”
他走了。
房間裏又剩下我們三個人。
我坐在床邊,看着蘇晚安靜的睡臉,又看看白薇薇疲憊但堅毅的側臉。
七天。
我們有七天時間,找到下一步的路。
但在此之前……
我看向窗外虛擬的星空。
蘇半夏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晚上十二點已經過了。
圖書館的圍剿,結束了嗎?
她還活着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星空在虛擬的窗外,永恒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