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夜。
北京城燈火通明,元宵佳節,百姓出門賞燈,街市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但西城的一條小巷裏,卻格外安靜。
這裏是宣武門內,靠近城牆,住的都是些小官小吏,或者清貧的讀書人。
徐光啓的府邸,就在這裏。
徐光啓,字子先,號玄扈,上海縣人,今年已經七十三歲。
他是萬歷三十二年進士,師從利瑪竇,學習西學,精通天文、歷法、數學、農學、火器。
歷任翰林院檢討、詹事府左贊善、禮部侍郎,現在是禮部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但基本上是個閒職,主要精力都放在編撰《農政全書》上。
此刻,他正在書房裏,就着昏暗的油燈,校勘書稿。
桌上攤着厚厚的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着字,還有各種圖表、數據。
《農政全書》已經編了十幾年,快完成了。
這是他一生的心血,匯集了古今中外的農業知識,特別是他大力推廣的番薯、玉米、棉花等作物。
他相信,只要這些高產耐旱的作物能在北方推廣,就能活民無數,就能緩解飢荒,就能減少流寇。
但朝廷不重視,同僚不理解,甚至有人譏諷他“不務正業”,“奇技淫巧”。
他只能自己默默努力,希望能爲這個國家,爲這些百姓,做一點實事。
“老爺,老爺!”老管家匆匆進來,神色慌張。
“何事驚慌?”徐光啓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
“外面……外面來了一群人,說要見老爺。爲首的是個年輕人,氣度不凡,帶着幾個隨從,看起來……看起來不像普通人。”
徐光啓一愣。
這個時候,誰會來拜訪他?
“請他們到客廳,我馬上就來。”
“是。”
徐光啓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書房,來到客廳。
客廳裏,一個穿着青色直裰的年輕人負手而立,正在看牆上掛的一幅字。
那是徐光啓自己寫的:“躬行實踐,經世致用”。
聽到腳步聲,年輕人轉過身,微微一笑:“徐先生,深夜打擾,恕罪恕罪。”
徐光啓看清來人,渾身一震,撲通跪下:“老臣徐光啓,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來的正是崇禎。
他微服出宮,只帶了王承恩和四個錦衣衛高手。
“徐先生請起。”崇禎扶起他,“朕微服而來,不必多禮。”
徐光啓戰戰兢兢地起身,心中驚疑不定。皇帝深夜來訪,所爲何事?
“徐先生不必緊張。”
崇禎在客座坐下,“朕今來,是有事相求。”
“陛下折煞老臣了!”
徐光啓躬身道,“陛下有事,盡管吩咐,老臣萬死不辭!”
“好。”
崇禎點點頭,“朕就直說了。朕聽說,徐先生正在編撰《農政全書》,提倡推廣番薯、玉米等耐旱作物,可是真的?”
“是。”
徐光啓道,“老臣編纂此書,已近十年。
書中匯集古今農學,尤其推崇番薯、玉米。
此二物耐旱耐瘠,畝產極高,若在北方推廣,可活數百萬飢民。”
“朕知道。”
崇禎道,“所以朕今在朝會上,擢升你爲戶部尚書,入閣辦事,專司推廣高產作物,督修《農政全書》。”
徐光啓愣住了。
白天在朝會上,皇帝突然提拔他,他以爲是皇帝一時興起,或者是爲了制衡溫體仁。
但現在看來,皇帝是真的重視農學,重視高產作物。
“陛下,”他激動得聲音發顫,“老臣……老臣才疏學淺,恐負陛下重托。但若陛下不棄,老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徐先生不必謙虛。”
崇禎擺擺手,“朕知道你的才,也知道你的忠心。
如今大明,內憂外患,天災不斷,最要緊的就是糧食。
只要百姓有飯吃,就不會造反。只要軍隊有糧餉,就能打仗。
所以,推廣高產作物,是當務之急。”
他頓了頓,又道:“朕給你撥十萬兩銀子,作爲推廣番薯、玉米的專款。
你在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選擇合適的地方,建立試驗田,免費發放種子,教授種植技術。
一年之內,朕要看到成效。能做到嗎?”
十萬兩!
徐光啓又驚又喜。
他研究農學幾十年,從未得到過朝廷如此大力度的支持。
有了這十萬兩,他就能大展拳腳,真正爲百姓做點實事了。
“能!老臣一定能做到!”
他激動道,“只要種子充足,技術得當,一年之內,番薯、玉米的產量,必能翻倍。
三年之內,可在北方數省推廣。
五年之內,可解北方飢荒!”
“好!”
崇禎點頭,“朕信你。不過,朕還有一個問題。”
“陛下請講。”
“番薯、玉米,都是從海外傳來的。
我大明地大物博,難道就沒有自己的高產作物?
或者,有沒有辦法,提高現有作物的產量?”
徐光啓沉吟片刻,道:“陛下,我中華自古以農立國,農學博大精深。
要提高產量,無非是改良種子,改進農具,興修水利,精耕細作。
老臣在《農政全書》中,都有詳述。
但要說像番薯、玉米這樣,畝產數十石的高產作物,本土確實少有。”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老臣以爲,農學之道,不止在種地,更在格物致知。
西洋人之所以能造出紅衣大炮,能遠航萬裏,能繪制精確地圖,就是因爲他們重視格物,重視實學。
我中華若要富強,也當如此。”
“說得好!”
崇禎贊道,“徐先生不愧是學貫中西的大儒。
實學救國,格物致知,正是朕所想。
所以,朕要成立一個‘皇明科學院’,專司研究天文、歷法、數學、農學、火器、機械。
徐先生,你來做第一任院長,如何?”
皇明科學院?
徐光啓又一次震驚了。
皇帝不僅要推廣農學,還要成立專門的研究機構,這是前所未有的創舉。
“陛下,”他顫聲道,“成立科學院,研究實學,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但……但朝中守舊之人甚多,恐會反對。
而且,所需經費巨大,朝廷現在……”
“經費你不用管,朕來想辦法。”
崇禎道,“反對的人,朕來處理。
你只管籌備,需要什麼人,需要什麼書,需要什麼儀器,盡管提出來。
朕從內庫撥款,不夠就讓戶部撥。
總之,一定要把科學院建起來,而且要建好,要出成果。”
徐光啓看着皇帝,看着這個年輕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熱流。
他研究西學幾十年,倡導實學幾十年,從未得到過朝廷的重視,甚至被同僚嘲笑、排擠。
但現在,皇帝親自登門,不僅支持他推廣農學,還要成立科學院,大力提倡實學。
這是知音,這是伯樂。
“陛下!”
徐光啓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老臣……老臣願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科學院之事,老臣必竭盡全力,務必辦好!”
“徐先生請起。”
崇禎扶起他,“科學院的事,就拜托你了。另外,朕還有一事。”
“陛下請講。”
“朕聽說,你與湯若望相熟?”
湯若望,德國傳教士,耶穌會士,天啓二年入華,精通天文、歷法、火器,現在在北京傳教,協助修訂歷法。
“是。”
徐光啓道,“湯若望學識淵博,尤其精通歷法、火器。老臣與他多有往來,受益匪淺。”
“好。”
崇禎道,“你轉告湯若望,朕要見他。
讓他準備一下,朕有些問題要請教他。
另外,你問問他,能不能聯系到更多的西洋學者,懂火器的,懂造船的,懂冶金的,懂醫的,只要是有真才實學的,朕都歡迎。
朕可以給他們官職,給他們俸祿,讓他們爲我大明效力。”
徐光啓又一次震驚了。
皇帝不僅要成立科學院,還要招募西洋學者,這是真正的開明,真正的懷。
“陛下聖明!”
他激動道,“湯若望等西洋學者,確有真才實學。
若能爲我大明所用,必是社稷之福!
老臣明就去見他,轉達陛下旨意!”
“好。”崇禎點點頭,站起身,“夜深了,朕該回宮了。
徐先生,農學、科學院、招募西洋學者,這三件事,就交給你了。
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老臣恭送陛下!”徐光啓躬身相送。
送走皇帝,徐光啓回到書房,心澎湃,久久不能平靜。
皇帝變了。
真的變了。
變得開明,變得務實,變得有遠見。
太祖托夢,或許是真的。
否則,怎麼解釋皇帝突然如此重視實學,重視西學?
“大明,”他輕聲自語,“有希望了。真的有希望了。”
他走到書案前,攤開稿紙,提筆疾書。
他要重新修改《農政全書》,要加快進度。
他要籌備科學院,要擬訂章程,要招募人才。
他要聯系湯若望,要轉達皇帝的旨意。
他要做的事,太多太多。
但此刻,他渾身充滿了力量。
因爲他知道,皇帝在支持他,在期待他。
因爲他知道,他畢生追求的“實學救國”,終於有了實現的可能。
“陛下,”他望向皇宮的方向,深深一揖,“老臣必不負所托。”
窗外,元宵節的燈火,照亮了北京的夜空。
而大明的希望,也在這夜色中,悄然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