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珠在醫院住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她與傅延同處一室,同吃同睡,在外人看來,儼然是一對感情甚篤、丈夫對病妻悉心照料的小夫妻。
查房的醫生護士,隔壁床暫時住進來的病友家屬,見了他們,總要誇贊幾句“你愛人真體貼”、“小兩口感情真好”。每每這時,李寶珠就恨不得把頭埋進口裏,臉頰發燙,她不敢接話,只能含糊地應着。
傅延卻總是神色自若,偶爾還會淡淡回應一句“應該的”,更是坐實了“好丈夫”的形象。李寶珠看在眼裏,心裏滋味復雜難言。
第四天上午,醫生終於點頭,說可以出院了。李寶珠暗自鬆了口氣,以爲終於可以逃離這個令人尷尬又心慌的環境。
然而,辦完出院手續,傅延卻沒有直接帶她回白家莊的公共汽車站,而是領着她,走向了縣城另一條更繁華的街道。
“去哪兒?”李寶珠有些不安地問。
“買點東西。”傅延言簡意賅。
他們在百貨大樓前停下。
李寶珠只聽別人說過百貨大樓,這還是第一次見。大樓裏面燈火通明,櫃台玻璃亮得能照見人影,貨架上琳琅滿目,售貨員穿着統一的衣服,比鎮上集市氣派了不知多少倍。李寶珠站在門口,有些躊躇不前,覺得自己灰撲撲的舊衣服和這裏格格不入。
傅延卻不由分說,拉着她的手腕走了進去。兩人徑直走向賣成衣的片區。花花綠綠的衣服掛在架子上,款式新穎,布料光鮮,看得李寶珠眼花繚亂,心裏卻直打鼓。
傅延的目光掃過一排衣架,很快挑出兩件:一件是淺藕荷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領口和袖口鑲着細細的白色牙邊;另一件是深藍色的滌綸長褲,褲線筆直。他又拿了一條同色系的半身裙,樣子是時興的“A”字裙。
“試試。”他把衣服塞到李寶珠手裏。
李寶珠連連搖頭,聲音都變了調:“不……不用。我有衣服穿。”
況且她還欠了傅延八百塊,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
傅延卻像是沒聽見她的拒絕,直接走到收銀台,利落地付了錢,拿着開好的票回來,示意她去更衣間。
“去換上。”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李寶珠僵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周圍已經有售貨員和其他顧客投來好奇的目光。她抱着衣服,挪到角落用布簾子隔開的簡陋更衣間前,猶豫着進去,李寶珠卻怎麼也不想換。
就在她內心激烈掙扎時,布簾忽然被一只手撩開,傅延高大的身影擠了進來!狹小的更衣間瞬間顯得擁擠不堪。
“你你進來什麼!出去!”李寶珠嚇得魂飛魄散,壓低聲音急道,雙手下意識地護在前。
傅延卻近一步,將她抵在更衣間冰涼的木板牆上,低下頭,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十足的威脅和蠻橫:“我再問最後一遍,你自己換,還是我幫你換?選一個。”
李寶珠瞪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知道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在這人來人往的百貨大樓,如果他真的動手那後果她不敢想象。
她顫抖着手,指了指門口,聲音細若遊絲:“你……你先出去……我自己換……”
傅延盯着她看了兩秒,確認她是真的妥協了,這才鬆開了對她的鉗制,退了出去,布簾重新落下。
李寶珠咬着嘴唇,一件件脫下自己那身好幾個補丁的舊衣褲。冰涼的空氣激得她皮膚起了一層細繭。然後,她拿起那件藕荷色的新襯衫,小心翼翼地穿上。布料柔軟光滑,貼在皮膚上的觸感陌生而又……舒適。扣上扣子,尺寸竟然意外地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處。她又換上那條深藍色的新褲子,褲長也正好,顯得腿筆直修長。
穿好後,她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敢換那條裙子,只是將舊衣服疊好抱在懷裏。她在狹小的空間裏站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慢慢地撩開布簾,走了出去。
傅延就站在門外,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凝。
旁邊牆上恰好有一面試衣鏡。李寶珠下意識地抬頭,朝鏡子裏望去。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鏡子裏的人,是她嗎?
藕荷色的襯衫襯得她膚色白皙了許多,淺淡的顏色柔和了她眉宇間常年積攢的愁苦,領口的小牙邊添了幾分秀氣。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她纖細卻勻稱的腰身,藍色長褲挺括,讓她整個人顯得精神又利落。雖然頭發依舊只是簡單地用舊橡皮筋扎在腦後,臉上也因爲生病和心緒不寧而有些蒼白,但這一身簇新合體的衣裳,卻像拂去了蒙塵的明珠,驟然顯露出她原本被粗布舊衣和沉重生活掩蓋住的、屬於年輕女子的清秀與光彩。
李寶珠看着鏡中的自己,一時竟有些恍惚。
她活了二十多年,從未穿過這麼好看的衣服,也從未這樣清晰地看過自己“打扮”後的樣子。一種陌生而又隱秘的喜悅,像小小的氣泡,從心底最深處悄悄冒了出來,沖淡了些許被迫接受的屈辱感。
傅延走到她身邊,也看向鏡子,語氣平淡:“還行。”頓了頓,補充道,“裙子怎麼不試?”
李寶珠慌忙搖頭,“不……不用了,這個就很好。”她心裏惦記着婆婆,忐忑不安地小聲說,“這衣服回去讓媽看見了,肯定要罵的。”
傅延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像是嗤笑,又像是別的什麼。他看着鏡子裏那個因爲一身新衣而顯得手足無措、卻煥然一新的女人,忽然伸手,將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算不上溫柔,卻讓李寶珠渾身一僵。
“罵就讓她罵。”傅延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李寶珠,你才二十幾歲,正是該打扮的年紀,爲什麼不打扮?你看看街上。”他示意她看向百貨大樓窗外,街道上偶爾走過的年輕姑娘,有的穿着鮮豔的連衣裙,有的燙着時髦的卷發,“現在都九十年代了,城裏人早就不興灰撲撲那一套了。別人還能燙頭呢,你穿兩件新衣服怎麼了?”
李寶珠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確實看到幾個打扮入時的姑娘說笑着走過,頭發卷曲蓬鬆,在陽光下閃着光澤。
是啊,別人都可以,她低頭看着自己身上嶄新的衣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襯衫光滑的袖口,一股細微的暖流,悄悄流淌過心田。她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抿緊了,但那瞬間的笑意,卻被傅延捕捉到了。
“想燙頭嗎?”傅延忽然問。
“啊?”李寶珠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像撥浪鼓似的,“不不不!那多貴啊!而且回去更沒法交代了!”
傅延卻像是沒聽見她的拒絕,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走,去理發店看看。”
“我不去!真的不去!”李寶珠急了,用力想掙脫,卻被他攥得緊緊的。
傅延腳步不停,頭也沒回,只是側過臉,目光在她焦急的臉上掃過,然後毫無預兆地,作勢就要低頭親下來!
“!”李寶珠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周圍是否有人了,慌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嘴,身體拼命後仰,“我答應!我答應!我去!我去還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