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見星,下雪了。”
林未雪對着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輕聲說。
照片裏的少年笑得眉眼彎彎,是高一剛入學時拍的,還沒被病痛折磨得脫形。
這是陸見星離開後的第一個冬天。
墓園寂靜無人,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簌簌聲。
她裹緊他留下的灰色圍巾,上面還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墓碑前放着一本被翻舊了的《小王子》,書頁裏夾着那褪色的紅繩。
她蹲下身,用手指拂去墓碑頂層的積雪,露出底下光滑的大理石。
“你清單上最後一條,我可能完成不了了。”
她從包裏掏出那個星空投影燈,電池已經耗盡,怎麼按都不亮,“這個壞了,你騙人,本看不到第七場雪。”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水珠。
她想起去年這時候,他還在病房裏偷偷折紙雪花,說要提前把冬天的雪都折完。
監護儀的滴答聲仿佛還在耳邊。
那天他回光返照時格外清醒,甚至能完整說出她的名字。
他讓她從床頭櫃最底層拿出一個鐵盒,裏面裝滿手折的紙雪花。
“等真下第七場雪的時候,”他當時氣若遊絲地說,“幫我把這些……撒着玩。”
鐵盒現在就在她背包裏,紙雪花保存得很好,每一片都精心折成六角形。
她當時以爲這只是病人說的胡話,現在才明白,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參與他永遠到不了的未來。
手機突然震動,是陸見星媽媽發來的消息:「小雪,阿姨整理東西時發現星星給你的信,放在老地方了。」
林未雪愣住,他說的“老地方”是天台水塔後面的縫隙。
高三上學期他們吵架冷戰,他偷偷把道歉信塞在那裏,等她發現。
墓園到學校要四十分鍾車程,她站起身,最後摸了摸照片上他的笑臉:“等我一下。”
出租車裏暖氣開得很足,車窗上的霧氣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她低頭查看手機天氣——這是今年的第六場雪,按照往年規律,最後一場雪通常在一周後。
天台鐵門吱呀一聲打開,水塔後面的縫隙裏,果然躺着一個防水信封。
她顫抖着手拆開,裏面只有一張便籤紙:
「如果看到這封信,說明第一場雪已經下了,別數到第七場,笨蛋。」
期是他去世前一周。
林未雪蹲在天台邊緣,看着雪花飄落在城市上空,原來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她會數着雪等他,知道她會完成那份可笑的清單。
她把便籤紙折好放進口袋,打開鐵盒。
紙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和真實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折的,哪些是天上落的。
回到墓園時已是傍晚,暮色中的雪下得更大了,她發現墓碑前多了一小束新鮮的白色雛菊,應該是他父母來過了。
她重新站定,從包裏拿出充滿電的星空燈。
這次按下開關,極光終於亮起,在暮色和雪光中顯得格外夢幻。
“第六場雪。”她對着照片說,“你猜對了,我確實在數。”
雪花落在投影燈上,很快融化成水珠。
她想起他教她認星座的夜晚,想起他偷偷拍她背影的側臉,想起他最後那句“希望今天能記住你的樣子久一點”。
監護儀變成直線的聲音仿佛又響了一遍,她蹲下身,把凍僵的手貼在冰冷的墓碑上。
“陸見星,”她輕聲說,“下一場雪,我就不來了。”
便籤在口袋裏硌着心髒,她知道他寫那句話的用意,就像她知道星空燈永遠比不上真正的極光。
但有些約定,就算知道永遠無法實現,也要假裝相信會有奇跡。
離開墓園時,路燈已經亮了。
雪花在光柱裏旋轉飛舞,像他折的紙雪花活了過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墓碑在雪中漸漸模糊成一個小點。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但第七場雪永遠不會來了。
就像他承諾的極光,最終只存在於那盞快要壞掉的投影燈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