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透過咖啡廳的雕花玻璃,在桌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來荷輕輕攪着杯中的拿鐵,泡在咖啡表面暈開細密的漣漪。身旁的方琴優雅地抿了口茉莉茶,忽然不經意地說:“對了,凌霄從上海回來了。”

這句平淡的話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來荷心中激起千層浪。塵封已久的記憶如水般涌來,小霞的音容笑貌,她和凌霄、方琴,三人曾經在毛紡廠的點點滴滴,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她微微皺眉,語氣中帶着埋怨:“她也真是的,回來也不找我們聚聚,怕是早就忘了我們這些姐妹。”

方琴放下茶杯,輕輕搖了搖頭,替凌霄辯解道:“她這幾年一直在外面,才回秦城沒幾天,咱們的電話地址都沒告訴她,她想聯系也沒辦法呀。我也是前幾天逛街時,在商場偶然碰到她,才要到了電話號碼。”

來荷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迫不及待地說:“快把她電話給我!”拿到號碼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顫抖。這些年,她一直惦記着凌霄,如今終於有了消息,心中的急切難以言表。電話撥通後,“嘟嘟”的等待聲每響一下,都讓她的心跳加快一分。

“喂……”凌霄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來荷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滿是激動:“喂,是凌霄嗎?我是來荷!”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接着傳來凌霄驚喜交加的聲音:“我是凌霄,真的是來荷嗎?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的,你現在在哪裏?”

來荷忍不住笑了,嗔怪道:“從方琴那要來的。要不是我打電話,你是不是都不打算聯系我?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怎麼都不跟我們聯系!”

凌霄輕輕笑了笑,語氣中帶着幾分自嘲:“還不是爲了生活,四處奔波。咱們姐妹的命運你還不清楚嗎?想要活下去,就得不停地往前跑。”

來荷急切地說:“我正和方琴在一起呢,就缺你了!快過來,我們等你。”她又忍不住埋怨了幾句,“回來也不找我們,太不夠意思了。”

凌霄的聲音變得有些傷感:“我也想你們,只是這些年一直忙着討生活,也不知道從哪兒找你們。我現在在西京城有點事,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你把地址發給我,我一回去就找你們。”

掛斷電話,來荷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轉頭對方琴說:“幾年沒見,凌霄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以前她的方言那麼重,現在普通話說得這麼標準,連聲音都比以前更好聽了。”說着,她熟練地在手機上輸入地址和電話號碼,發送給凌霄。

方琴微笑着點點頭,眼神中也帶着幾分感慨:“畢竟是在大城市待過的人,就是不一樣。我那天在街上碰到她,都差點沒認出來。她現在比以前更漂亮,更有氣質,也更成熟了。”

來荷輕輕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說:“凌霄天生就有一副福相,看着就不像是農村出來的。可誰能想到,她和我們一樣,都過着漂泊的生活。”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繼續說道,“其實仔細想想,人都是一樣的。可我這心裏的自卑,怎麼都放不下。還記得剛來秦城的時候,有位師傅給我介紹了個城裏小夥,約好了見面。可我站在他家門口,猶豫了好久,最後還是沒敢進去,轉身就走了。師傅爲此說了我好久。有時候我也在想,我並不比別人差,可這毛病就是改不了。現在算是明白了,都是小時候的環境影響的。”

“是啊。”方琴深有同感,“可能就是因爲咱們在農村長大,我也是這樣,一見到生人就緊張,人一多就慌亂。”正說着,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看是丈夫劉濤打來的,連忙接起電話。劉濤在電話那頭說:“我晚上有事,不回來吃飯了,你別等我了。”

方琴看了看時間,臉色一變,急忙站起身來:“一和你在一塊兒就忘了時間!馬上五點了,幼兒園快放學了,我得去接孩子,還要買菜回家做飯呢!”她匆匆忙忙拿起小挎包,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好,就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咖啡廳裏又恢復了安靜。來荷端着已經有些涼了的咖啡,走到落地窗前,坐在窗台上。她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車水馬龍的景象在眼前掠過,可她的思緒卻飄回到了多年前。

那時,在毛紡廠的子簡單而純粹。凌霄,原名白雲霄,“凌霄”是她充滿詩意的筆名。當年,她們一同通過招工進入了毛紡廠,命運卻將她們分在了不同的車間——她和方琴在粗織車間,而凌霄則被分到了精織車間。盡管工作的地方不同,但她們的宿舍卻在同一棟樓,而且緊緊相鄰。她和方琴住在一間宿舍,凌霄自然和精織車間的女工們住在一起。

最初,她和凌霄並不熟悉。凌霄性格孤僻,不愛與人交往,卻熱愛學習和看書。每次下班,別的女孩們總是三兩成群地去跳舞、逛街,而她和凌霄卻總是選擇留在空蕩蕩的宿舍裏。她自己也是個不喜外出、從不串門的人,和凌霄的相遇,大多是在樓道裏擦肩而過,或是上班路上偶然遇見。兩人雖彼此認識,卻從未有過交談,因爲她們都不是會主動與人打交道的性格。每次見面,也只是相視一笑,點頭示意,便各自匆匆離去。

直到有一天,方琴拿着一本《紅樓夢》回到宿舍,那精美的封面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好奇地問是誰的,方琴說是隔壁凌霄的。爲了能讀到這本書,她鼓起勇氣,第一次走進了凌霄的宿舍,主動向她借書。就這樣,一本《紅樓夢》成爲了她們友誼的橋梁,兩人漸漸熟悉起來。隨着相處的深入,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和凌霄竟如此相似。除了外貌不同,兩人的性格、愛好都如出一轍,聊起天來總有說不完的話題。更讓她驚喜的是,她們還是同鄉。凌霄熱愛文學,時不時就有文章發表在報刊雜志上,這讓她對凌霄既崇拜又好奇。她自己同樣癡迷文學,有時候也會在記本裏寫幾首不敢示人的小詩。凌霄偶爾發表在報刊上的鉛字文章,在她眼裏閃爍着令人佩服的光芒。曾幾何時,她也做過文學的夢,直到母親的忽然離世才把“詩人”的幻想碾碎成謀生的碎屑。

毛紡廠倒閉的汽笛聲撕裂了她們的常。無路可走時,她曾試探着問凌霄:“咱們擺地攤吧,我覺得擺地攤也挺賺錢的。”某個飄着烤紅薯香氣的傍晚,她突然提議。凌霄聞言怔住,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手裏的書本:“我……更想存錢買台電腦。”對話就此擱淺,像兩片朝不同方向飄落的秋葉。

分別那天,凌霄送她一本《飄》,扉頁寫着:“願我們都能成爲斯嘉麗”。她則塞給對方一包繡着紫藤花的自制書籤,誰都沒說再見。

來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明天就要見到凌霄了,這個念頭讓她既興奮又忐忑。六年了,不知道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想到這裏,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歲月終究是留下了痕跡。

“又不是見情人,緊張什麼。”她對着衛生間的鏡子自嘲地笑了笑。冰涼的自來水拍在臉上,卻澆不滅心頭那份雀躍。她喜歡和凌霄在一起的感覺,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像是前世就結下的緣分。

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凌霄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明天中午喜來樂酒店,你把姐妹們都叫上。”

“來我店裏吧。”來荷的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驕傲。

凌霄的驚呼從電話那頭傳來:“什麼?你的飯店?你當老板了?”

來荷抿嘴輕笑,聲音裏帶着幾分羞澀:“哎呀,算不上什麼老板啦……等你來了就知道了。”電話兩端頓時響起銀鈴般的笑聲,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

“對了,方琴呢?”凌霄突然問道。

“她啊,”來荷的語氣柔和下來,“回家相夫教子去啦。”

電話那頭的凌霄又問:“你家寶貝上幾年級了?”

來荷眼珠一轉,調皮地說:”我娃都上初中啦。你呢?”

“還在上幼兒園呢。”凌霄老實回答。

“好你個凌霄!”來荷佯裝生氣,“結婚都不告訴姐妹一聲。來時把小家夥帶來讓我瞧瞧!”頓了頓又問,“是男孩女孩?”

“是個小公主。”

“那正好!”來荷眼睛一亮,“我還沒孩子呢,給我當女兒吧?”

“咦?你不是說你娃都上初中了嗎?”凌霄疑惑道。

來荷頓時笑彎了腰:“哈哈……你還真信啊!”

“感覺你變了好多,”凌霄的聲音溫柔下來,“比以前開朗多了。”

“那要看跟誰在一起呀。”來荷輕聲說道,語氣裏透着暖意。

正說笑間,電話那頭傳來孩子嚶嚶的哭聲。“快去哄你家小公主吧,”來荷體貼地說,“明天見,我先掛啦。”

次中午,陽光透過飯店的玻璃窗灑進來,四位老友圍坐在餐桌旁。張丹看了看手表,起身告辭:“兩點要上班,我先走啦。”沒過多久,方琴也匆匆離席:“孩子發燒,我得趕緊回去。”

包廂裏只剩下凌霄和來荷。來荷拉着凌霄的手走進辦公室,茶香在空氣中緩緩彌漫。她將小霞的故事娓娓道來,說到動情處,聲音微微發顫:“凌霄,去見見她吧,把她的故事寫下來……”

凌霄爲難地絞着手指:“可我……還不是作家啊……”

“你還是這麼不夠朋友!”來荷嗔怪道,眼中卻閃着期待的光。

最終,凌霄輕輕點頭:“那你帶我去見見她吧。”

第三天清晨,來荷的大衆SUV停在凌霄小區門口。送完孩子上幼兒園的凌霄小跑着上車,兩人沿着蜿蜒的山路駛向來荷姨媽家。

小霞家的景象讓她們心頭一緊——鏽跡斑斑的鐵鎖掛在門環上,院子裏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來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姨媽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兩人頭上:“小霞去年春天……難產走了……”老人家的手不停顫抖,“一屍兩命啊……產床上全是血……可那家人卻只顧着跟醫院要賠償……”

回到城裏,來荷拉着凌霄直奔酒吧。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映着她通紅的雙眼。

“小霞……我可憐的小霞……”來荷的聲音支離破碎,“那個畜生繼父……凌霄,你要寫出來,讓全世界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溼的酒香裹挾着低音炮似的震顫撲面而來。她仰頭灌下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順着嘴角滑落,在鎖骨處凝成晶瑩的珠。“凌霄,你知道嗎?”她突然抓住凌霄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膚裏,“小霞活着時連塊糖都舍不得吃,死了卻成了別人的搖錢樹…… 你說,小霞那麼好的人,爲什麼連老天爺都要往死裏?”

凌霄輕輕抱住顫抖的好友,任由她的淚水浸溼肩頭。酒吧昏暗的燈光下,兩個女人的影子緊緊依偎,仿佛要互相汲取力量,來對抗這個殘酷的世界。

來荷眼睛亮得可怕,像是燃燒的火焰,“凌霄你知道不?”她扯鬆領口的絲巾,脖頸上還留着打工時燙傷的疤痕,“我能有今,有些人竟說我當過小姐,還說我是傍大款才有了今……”笑聲突然變成刺耳的嗚咽,“我在流水線上站到腿腫,指甲縫裏全是機油,他們怎麼就看不見?爲了做生意我在西京城丟的一無所有,光着腳走回家他們怎麼看不見?我沒有錢餓肚子的時候一天只吃一個饅頭他們怎麼看不見?爲了生存我趕早集擺地攤的時候他們怎麼看不見?我無家可歸逢年過節一個人躲在女生宿舍哭泣的時候他們怎麼看不見……”酒液順着下巴滑落,她渾然不覺,“都說我風流……可我連戀愛都沒正兒八經的談過……”突然她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聲還令人心碎,“你知道麼?有人追我,我就嚇得像見了貓的老鼠……”

記憶中的少年身影浮現在眼前——張子鶴,那個在雨中等待的軍校生,那個許諾要娶她的少年,十幾年過去了,他的模樣在來荷心中依然清晰如昨,“他說要我等他……”來荷的眼淚終於決堤,“可他在哪兒啊……”

凌霄靜靜聽着,看着眼前這個醉眼朦朧卻依然倔強的女人。來荷突然笑了,笑容裏帶着少女般的羞澀:“知道嗎?我三十多歲了,連場像樣的戀愛都沒談過……”

酒吧的霓虹在來荷眼中模糊成一片。酒精混合着淚水,將壓抑多年的委屈全部沖了出來:“憑什麼?憑什麼好人不得好報!”她的手指緊緊攥着酒杯,“那些造謠我的人,他們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城市的喧囂絲毫未減。兩個女人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傾訴,一個傾聽,仿佛要把這些年的故事都說盡。

酒吧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只餘頭頂的吊燈在酒杯裏投下晃動的光暈。來荷對着虛空舉起酒杯,恍惚間,仿佛又看見那個穿着白襯衫的少年,在雨幕裏舉着傘向她跑來,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子鶴,你看,我現在不怕了……”她喃喃自語,淚水滴進杯中,漾開細小的漣漪,“可你怎麼還不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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