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檸決定出院。
她在醫院躺了兩天,感覺自己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醫生說她需要調養,但沒有說必須住院。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歡醫院的味道,不喜歡這種被束縛的感覺。
她想回自己的小公寓,想坐在窗邊畫畫,想過回那種簡單安靜的生活。
盡管肚子裏多了一個小生命,但她還沒想好怎麼面對這個改變。也許回到熟悉的環境,她才能理清思緒。
林青接到電話很快就來了,拎着大包小包,一副要把超市搬空的架勢。
“你就帶這點東西出院?”林青看着姜檸手裏小小的行李箱,瞪大了眼睛,“我買了好多補品,還有孕婦專用的護膚品,還有——”
“青青,”姜檸無奈地打斷她,“我只是回家,不是搬家。而且醫生說了,我現在不需要大補,正常飲食就好。”
林青撇嘴:“你現在可是重點保護對象。紀家那老爺子知道了,肯定得把你供起來。不過……”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你真的決定留下孩子了?”
姜檸點頭,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嗯。”
“那……紀越瑾呢?你們以後怎麼辦?”
姜檸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會盡到父親的責任。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青嘆了口氣,沒再追問。她知道姜檸的性格,看着溫和,其實骨子裏倔得很。既然決定了,就不會輕易改變。
兩人辦完出院手續,拎着東西下樓。醫院大廳人來人往,姜檸走得慢,林青扶着她。
走到門口時,姜檸突然停住了。
醫院門口,一輛黑色的賓利剛停下。車門打開,紀越瑾從車裏出來,身後跟着他的特助宋延。
兩人腳步匆匆,紀越瑾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顯然是剛從公司趕過來。
隔老遠,姜檸就能感覺到他氣壓有點低,臉有點沉。
她愣住了。
他怎麼來了?她沒告訴他今天出院啊。
紀越瑾大步走過來,目光在姜檸和林青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姜檸手裏的行李箱上。
“出院?”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姜檸聽出了那平靜下的不悅。
“嗯。”姜檸點頭,“我感覺好多了,醫生說可以出院靜養。”
“爲什麼不告訴我?”
姜檸張了張嘴:“我……我以爲你忙,這點小事不用麻煩你。”
紀越瑾的眉頭皺了起來。
小事?
懷孕,出院,這叫小事?
他早上接到醫院電話,說姜檸要求出院,問他意見。
他讓醫院先穩住她,說自己馬上過來。結果一到醫院,就看見她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走了。
連通知他一聲都沒有。
紀越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煩躁。他知道姜檸獨立,不喜歡麻煩別人,但這件事……不是她一個人的事。
“上車。”他轉身,語氣不容置疑。
姜檸和林青對視一眼,林青悄悄做了個“他生氣了”的口型。
姜檸抿了抿唇,乖乖跟着紀越瑾上了車。林青想溜,被宋延一個眼神制止,也只好硬着頭皮坐進副駕駛。
車內氣壓低得可怕。
林青大氣不敢喘,悄悄從後視鏡裏觀察後排的兩個人。
紀越瑾靠在椅背上,閉着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姜檸坐得筆直,看着窗外,側臉繃得很緊。
宋延發動車子,小心翼翼地開口:“紀總,是回公司還是……”
“去錦華苑。”紀越瑾睜開眼。
姜檸轉過頭:“錦華苑?”
那是離婚時紀越瑾給她的公寓之一,市中心的高檔小區,安保極好,但她一直沒去住。
她更喜歡現在租的小公寓,雖然舊,但有生活氣息。
“你搬到錦華苑去住。”紀越瑾說,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反駁的意味,“那裏安保好,環境也好,適合養胎。”
姜檸本能地拒絕:“不用了,我現在住的地方挺好的。而且……”她頓了頓,“我不想因爲孩子總麻煩你。出院也是,住哪裏也是,我們……我們倆個這種情況,這樣不合適。”
話音落下,車內氣壓更低了。
林青縮了縮脖子,恨不得自己現在消失。
紀越瑾轉過頭,看着姜檸。他的眼神很深,像看不到底的潭水。
“什麼情況?”他重復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卻讓姜檸心裏一緊。
“我……我的意思是,我們離婚了,本應該各過各的。現在因爲孩子不得不有聯系,但住得近,以後會更麻煩……”姜檸越說聲音越小。
紀越瑾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宋延額角冒汗,硬着頭皮打圓場:“姜小姐,紀總也是爲您考慮。您現在懷孕了,以後紀老先生和夫人肯定要常去看您。如果還住在原來的地方,一來安保不夠,二來……萬一他們發現您獨居,可能會起疑。”
他頓了頓,繼續說:“錦華苑那套公寓,老爺子知道是紀總給您的。您住那裏,他們不會懷疑。而且那裏離市中心近,離您畫畫的工作室也近,很方便。”
姜檸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一層。
確實,如果爺爺和紀越瑾母親來看她,發現她一個人住在老舊的出租屋裏,肯定會懷疑。萬一知道她和紀越瑾離婚了……
“可是……”姜檸還是猶豫,“那畢竟是你的房子,我住進去,不合適。”
“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紀越瑾開口,“離婚協議裏寫得很清楚,那套公寓歸你。你住自己的房子,有什麼不合適?”
姜檸語塞。
“就這樣定了。”紀越瑾重新閉上眼,“先回你現在的住處收拾東西,下午搬過去。”
姜檸還想說什麼,但看着紀越瑾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看向窗外,心裏亂糟糟的。
從醫院醒來,到決定留下孩子,再到現在被迫搬家……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反應,就被推着往前走。
好像從懷孕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脫離了掌控。
不,或許更早。
從她穿越到這本書裏,成爲姜檸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車子停在姜檸租住的小區樓下。
這是個老小區,沒有電梯,樓道裏堆着雜物。紀越瑾下車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住幾樓?”他問。
“六樓。”姜檸小聲說。
紀越瑾沒說話,接過她手裏的行李箱,率先往樓上走。
林青悄悄拉姜檸的袖子,壓低聲音:“檸檸,你前夫……氣場太強了。我剛才在車上都快窒息了。”
姜檸苦笑:“我也怕。”
“但他好像……真的在爲你考慮。”林青猶豫着說,“雖然態度強硬了點,但說的有道理。你一個人住這裏,確實不安全。而且以後肚子大了,爬六樓多累啊。”
姜檸沒說話。
她知道林青說得對。理智上,她應該接受這個安排。但情感上……她不想和紀越瑾牽扯更深。
她已經決定留下孩子,已經決定和他共同撫養。這已經打破了她的底線。
如果再住進他給的房子,接受他的照顧……她怕自己會越來越依賴他,越來越離不開。
就像原著裏的姜檸一樣。
六樓到了。
姜檸打開門,小小的公寓映入眼簾。一室一廳,裝修簡單,但收拾得很淨。窗邊擺着畫架,桌上散落着畫筆和顏料,牆上貼着她的一些素描。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第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紀越瑾站在門口,打量着這個房間。很小,很簡陋,但處處透着姜檸的氣息。
牆上的畫,窗台上的多肉,沙發上柔軟的毯子……和他記憶中那個奢華卻冰冷的別墅完全不同。
“東西不多,我很快收拾好。”姜檸走進屋,開始收拾。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衣服不多,畫具和畫稿是重點。她把畫稿一張張整理好,裝進畫筒裏。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對待珍寶。
紀越瑾站在一旁,看着她。
“這些畫……”他開口。
姜檸抬頭:“嗯?”
“畫得很好。”紀越瑾說,“比我想象中好。”
姜愣了愣,然後笑了:“謝謝。”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客氣的、疏離的笑,而是真心的、帶着點羞澀的笑。
紀越瑾移開視線,喉嚨有點。
一個小時後,東西收拾好了。其實不多,一個行李箱,兩個畫筒,還有一箱書。
宋延上來幫忙搬東西,林青也搭了把手。紀越瑾拎起最重的畫箱,率先下樓。
姜檸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不久的小公寓。
再見啦。她在心裏說。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突然有點想哭。
但她忍住了。
錦華苑離這裏不遠,二十分鍾車程。小區環境果然很好,綠化做得精致,安保嚴格,進出都要登記。
公寓在十八樓,視野開闊。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以米白色和淺灰色爲主,比紀越瑾那套黑白灰的公寓溫暖很多。
“家具都是新的,沒人住過。”紀越瑾打開門,“缺什麼告訴我,我讓人送來。”
姜檸走進屋,環顧四周。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觀。廚房是開放式的,設備齊全。臥室朝南,陽光充足。還有一間書房,正好可以改造成畫室。
“很好。”她輕聲說,“什麼都不缺。”
比她原來住的地方好太多了。好到她有點不真實感。
“密碼是六個8,你可以自己改。”紀越瑾把行李箱推進臥室,“我讓宋延找了一個阿姨,每天來打掃做飯。你放心,阿姨不住家,做完飯就走。”
姜檸皺眉:“不用……”
“需要。”紀越瑾打斷她,“你現在需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自己做太累,外賣不健康。阿姨是專業的,知道孕婦該吃什麼。”
他說得有理有據,姜檸無法反駁。
“那……謝謝。”她只能接受。
紀越瑾點點頭,看了眼時間:“我下午還有會,先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走到門口時,紀越瑾停下腳步,回過頭:“姜檸。”
“嗯?”
“孩子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用覺得麻煩我,也不用覺得欠我什麼。這是我應該做的。”
姜檸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他繼續說,“好好照顧自己。爲了孩子,也爲了你自己。”
說完,他轉身離開。
門輕輕關上。
姜檸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心裏那股莫名的情緒又涌上來,酸酸的,澀澀的,又帶着一點暖。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紀越瑾的車緩緩駛出小區,消失在街角。
陽光灑滿房間,溫暖明亮。
姜檸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聲說:“寶寶,你看,這是我們的新家。雖然媽媽還是有點害怕,但……也許沒那麼糟。”
她想起紀越瑾剛才的話。
“這是我應該做的。”
也許他真的和原著裏那個對女主以外的人冷漠無情的紀越瑾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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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車內。
宋延從後視鏡裏看了眼老板。從上車開始,紀越瑾就一直閉着眼,但嘴角微微上揚,顯然心情不錯。
宋延悄悄鬆了口氣。
他可算發現了,這老板越來越不好伺候。
尤其是牽扯到姜小姐的事,情緒起伏大得嚇人。
剛才在醫院門口,那臉色沉得能滴出水。現在把人安頓好了,立馬陰轉晴。
“紀總,”宋延小心翼翼地問,“回公司嗎?”
“嗯。”紀越瑾睜開眼,“阿姨找好了?”
“找好了,背景淨,有照顧孕婦的經驗。明天開始上班。”
“讓她注意點,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
“明白。”
紀越瑾重新閉上眼,腦子裏卻浮現出姜檸站在窗邊畫畫的樣子。
陽光,畫架,安靜的側臉。
和他記憶中那個張揚跋扈的姜檸,判若兩人。
到底是什麼讓她變了?
紀越瑾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的姜檸,讓他不討厭。
甚至……有點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