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檸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天已經大亮,陽光明晃晃地照進病房,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金黃。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先是看到天花板,然後聞到空氣裏淡淡的消毒水味。
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那裏依然平坦,依然安靜。可她知道,今天過後,那裏就會徹底空了。
牆上的掛鍾指向八點二十。手術在下午,還有些時間。
姜檸撐着坐起來,頭有些暈。她靠在床頭,看着窗外明亮的秋天空,心裏空落落的。
就像等待一場明知結果的審判,既希望時間快點過去,又害怕那一刻真的到來。
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姜檸皺了皺眉。醫院這個時間不應該這麼吵。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病房門口。然後門被推開了。
首先進來的是方慧茹,手裏拎着兩個保溫袋,臉上帶着笑容。但跟在她身後的人讓姜檸愣住了。
紀越瑾的爺爺,紀家真正的掌權人。年近八十,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拄着一紫檀木拐杖,腳步穩健地走進來。
他身後還跟着兩個中年女人,看樣子是家裏的傭人,手裏也提着大包小包。
“爺爺?”姜檸下意識地叫出聲,聲音裏滿是驚訝。
紀老爺子怎麼會來?他的心髒不好,平時很少出門,更別說來醫院了。
“小檸醒了?”紀老爺子笑呵呵地走過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怎麼樣?感覺好點沒有?”
姜檸懵了:“我……我好多了。爺爺您怎麼來了?是您身體——”
“我好得很!”紀老爺子擺擺手,在周雅琴搬來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慈祥地看着姜檸。
姜檸怔怔地看着眼前笑容滿面的老人,腦子一片空白。
紀老爺子怎麼會知道?而且……他看起來完全不知道流產手術的事?不是說心髒不好嗎?如果知道了,應該會生氣才對……
“爺爺,”姜檸張了張嘴,聲音澀,“您……怎麼知道我……”
“醫院的李知行告訴我的!”紀老爺子說着,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正好是紀越瑾剛才坐的那把,“你說巧不巧?李知行是我老戰友的兒子,在這醫院當副院長。昨天他查房的時候看到你的名字,就多問了一句,這一問可不得了,竟然懷孕了!”
姜檸下意識看向紀越瑾。
他站在一旁,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端倪。
“這麼大的喜事,你們居然瞞着我!”紀老爺子假裝生氣地瞪了紀越瑾一眼,“要不是李老頭跟我說,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抱上重孫!”
“爺爺,我們是想等穩定了再告訴您。”紀越瑾開口,語氣平靜,“姜檸身體不太好,需要靜養。”
“對對對,靜養要緊。”紀老爺子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姜檸身上,眼神慈愛得讓姜檸有些不自在,“小檸啊,你現在可是我們紀家的大功臣。什麼都別想,好好養着,有什麼需要盡管說。”
方慧茹也走過來,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爸說得對。檸檸,我讓家裏燉了燕窩,你先喝點。”
病房裏的醫生護士都跟着笑,氣氛熱烈得像是過節。
可姜檸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看着滿屋子喜氣洋洋的人,看着老爺子那張充滿期待的臉,看着方慧茹忙前忙後地擺放補品和水果,突然明白了——
這個孩子的去留,從現在開始就不由她和紀越瑾做主。
命運真是半點不由人。
她想起昨晚自己的掙扎、眼淚、和自己夢見的那個孩子。
現在看來,多麼可笑。
孩子會來到這個世界,不管她願不願意,而她,已經失去了選擇的權力。
奇怪的是,意識到這一點後,姜檸心裏那股緊繃的弦突然鬆了。
一直壓在心口的重擔,那種“我必須做個決定”的焦慮,那種“選錯了怎麼辦”的恐懼,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原來放棄做選擇,也是一種選擇。
原來把決定權交給命運,交給別人,交給既成的事實,竟然讓人……鬆了一口氣。
起碼,她不需要再背負“死自己孩子”的罪惡感了。
起碼,她不需要在無數個深夜裏問自己:如果當初留下他,會怎樣?
現實是,她現在沒有選擇,她不是傻子。
如果和紀家的長輩因爲孩子的去留起了爭執,先不說紀越瑾會不會站在她那邊,到時候,以紀家的地位和手段,孩子最後也會被迫留下來。
以她現在的狀況,撕破臉對她是百害而無一利,況且這個孩子她也不是非打不可。
“爺爺,”姜檸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驚訝,“您別擔心,我會注意身體的。”
老爺子拍拍她的手:“好孩子,爺爺知道你懂事。就是……”他頓了頓,看了眼門口的紀越瑾,欲言又止。
周雅琴適時開口:“爸,讓檸檸休息吧,醫生還要做檢查呢。”
“對對對,休息要緊。”老爺子站起身,又囑咐道,“檸檸,什麼都別想,好好養着。工作上的事,家裏的事,都讓越瑾去處理。”
一群人又浩浩蕩蕩地離開,剛才還有些喧鬧的病房突然間又安靜了下來。
只是和昨天的安靜不同,今天的空氣裏仿佛還殘留着那種喜氣洋洋的餘溫。床頭櫃上堆滿了補品,保溫袋裏還有沒吃完的燕窩和湯。
姜檸看着這些東西,有些恍惚。
“他們走了。”紀越瑾關上門,走回床邊。
姜檸抬起頭看他:“你……沒告訴爺爺手術的事?”
紀越瑾沉默了幾秒,搖頭:“沒有。”
“那就好。”姜檸鬆了口氣,“爺爺心髒不好,不能受。”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對不起。”
紀越瑾看着她:“爲什麼道歉?”
“如果不是我懷孕,就不會有這些事。”姜檸苦笑,“現在爺爺知道了,這個孩子……恐怕不得不生了。這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吧?”
紀越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聽出來了——姜檸在愧疚,因爲她認爲這個孩子會給他帶來麻煩。
她完全沒懷疑是他告訴了爺爺。
爲什麼?
紀越瑾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因爲她覺得,他不可能想要這個孩子。
她以爲這個孩子對他來說是個負擔。
就像她昨天說的,他怎麼可能因爲孩子和她復婚?怎麼可能因爲孩子和她重新在一起?
所以在她看來,他一定是被無奈才接受這個孩子的。
爺爺的出現是意外,是醫院多事,是命運弄人。
紀越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確實沒想過復婚,至少現在沒有。但要說這個孩子是負擔……也不盡然。
紀家需要繼承人,爺爺盼重孫盼了很多年。從利益角度考慮,這個孩子的到來解決了很大問題。而且姜檸……
他看着姜檸有些蒼白的臉,突然意識到——如果現在解釋,說其實是他想讓爺爺知道的,說他其實想要這個孩子,那會怎樣?
紀越瑾的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說:“不麻煩。”
姜檸愣了愣,以爲他在客氣,心裏有些愧疚了:“你放心,我不會用孩子纏着你的。等孩子生下來,我們可以籤協議,撫養權、探視權都寫清楚。我不會……”
“姜檸。”紀越瑾打斷她,“先不說這些。你現在的任務是養好身體。”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姜檸聽出了一絲不耐煩。
果然,他還是覺得麻煩了吧。
姜檸低下頭:“我知道了。”
病房裏陷入沉默。
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些,照在紀越瑾的側臉上。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姜檸偷偷看他。
其實仔細想想,紀越瑾這一年對她雖然冷漠,但從來沒有真正傷害過她。
離婚時給的補償很豐厚,離婚後也沒有爲難她。現在她懷孕了,他明明可以強硬地要求她如何如何做。
可他沒有,甚至在她決定不要這個孩子的時候,他也爽快地同意了。
雖然最後因爲爺爺的出現,這個決定作廢了,但那也不是他的錯。
“紀越瑾,”她小聲說,“謝謝你。”
紀越瑾轉過頭看她。
“謝謝你……沒有我。”姜檸說,“雖然結果都一樣,但謝謝你讓我覺得,至少我有過選擇的機會。”
紀越瑾的嘴唇抿緊了。
他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你休息吧。”他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說完,他轉身走出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裏,紀老爺子還沒走。
他站在窗邊,看着樓下的花園,背影有些佝僂。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紀越瑾,臉上那種喜色淡了一些,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爺爺。”紀越瑾走過去。
紀老爺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紀越瑾以爲他要說什麼重話。
但最後,老爺子只是嘆了口氣。
“膽子不小。”他說,聲音很低,“都已經離婚了,還敢讓她懷孕。”
紀越瑾沒說話。
“這件事,我會假裝不知道。”紀老爺子繼續說,“你媽那邊,也還不知道你們離婚的事情,以爲你們還是夫妻。”
他頓了頓,看着紀越瑾:“有可能的話,趁着小檸懷孕這段時間,和她相處試試。哪兒有那麼大的仇,真的不能在一起生活嗎?”
紀越瑾垂下眼。
“當然,我不你。”紀老爺子擺擺手,“畢竟孩子都有了,這事我不想手,畢竟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但是孩子都有了,我只要求孩子好好生下來,別的我也管不了多少。”
他看向病房的方向,眼神柔和了一些:“而且我認爲,姜檸是個好孩子。這一年,她變了很多。不像以前那麼……那麼執着了。現在這樣挺好,安安靜靜的,懂事。”
他拍了拍紀越瑾的肩膀:“越瑾,你從小就要強,什麼事都要掌控在自己手裏。這沒錯,但很多事情不能只用生意場上的那一套思維,就像婚姻、感情,一不小心就會弄巧成拙。”
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紀越瑾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窗外天色很好,秋高氣爽。花園裏的菊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一片。
可他的心情並不好。
不,應該說,他達到了目的,應該高興才對。
孩子留下來了,姜檸妥協了,爺爺也高興了,一切都在計劃中。
可是爲什麼,他高興不起來?
紀越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算了。
目的達到了就好。
至於手段,至於姜檸的誤會,至於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都不重要。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從來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