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越瑾是晚上八點來的。
姜檸正窩在客廳沙發上看一本孕期指南,聽到密碼鎖開啓的“滴滴”聲時,她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門開了,紀越瑾拎着一個紙袋走進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一些。
“還沒睡?”他問,聲音裏帶着工作一天的疲憊。
“還早。”姜檸合上書,“你……怎麼來了?”
紀越瑾把紙袋放在餐桌上,走到她面前。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出淺淺的陰影。“不是說了,來看看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姜檸垂下眼,“其實你不用特意過來,我這邊一切都好。”
紀越瑾沒接話,只是看着她。幾秒後,他轉身走向廚房:“吃飯了嗎?”
“吃過了,叫的外賣。”姜檸跟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你還沒吃?”
“在公司吃過了。”紀越瑾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瓶水和昨天餐廳送來的剩菜。
他關上冰箱門,轉身看她,“明天開始會有阿姨過來做飯。我讓她把冰箱填滿。”
姜檸皺了皺眉:“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姜檸。”紀越瑾打斷她,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你現在不是一個人。營養要跟上,外賣不健康。”
又是這句話。
“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姜檸的聲音有些硬,“而且我們只是……關系。你不用這麼……”
她頓了頓,沒找到合適的詞。
“不用這麼什麼?”紀越瑾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味,“不用這麼關心你?不用這麼周到?”
姜檸後退了一步:“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保持適當的距離。孩子的事我們共同負責,但生活上……我可以自己處理。”
紀越瑾看着她,眼神很深。過了幾秒,他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帶着無奈和某種姜檸看不懂情緒的笑。
“好。”他說,“你可以自己處理。但阿姨已經請了,一周來三次,每次兩小時,做飯和打掃衛生。不會打擾你休息。”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已經是既定事實,不容更改。
姜檸突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心理上的無力感。
紀越瑾總是這樣,表面征求她的意見,實則早就安排好一切。
她拒絕,他就用“爲你好”“爲孩子好”的理由讓她無法反駁。
“我有點累了。”她轉過身,往臥室走,“你……自便。”
她沒有說“你回去吧”,因爲知道說了也沒用。
紀越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後。
他站了很久,久到客廳的智能燈光自動調暗了,才走到餐桌邊,打開那個紙袋。
裏面是一些孕期營養品、幾本育兒書,還有……一張銀行卡和一把車鑰匙。
他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好,然後走到臥室門口。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他透過縫隙看去,姜檸側躺在床上,背對着門,像是睡着了。
紀越瑾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臥室只開了床頭一盞小夜燈,暖黃的光線勾勒出姜檸的輪廓。
她蜷縮着,呼吸均勻,看起來真的睡着了。
紀越瑾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被拉得很長。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細長的光帶。
這個房間很大,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看着姜檸的背影,想起一年前,在那個冷冰冰的婚房裏,她也總是這樣背對着他睡。
那時他只覺得有些輕鬆,因爲不用應付她的糾纏。
可現在,同樣的姿勢,卻讓他心裏涌起一種陌生的情緒。
是什麼情緒?
他說不清。
紀越瑾彎下腰,輕輕拉過被子,蓋住姜檸露在外面的肩膀。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吵醒她。
姜檸其實沒睡着。
從紀越瑾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但她沒動,只是閉着眼,假裝熟睡。她能感覺到他在床邊站着,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能感覺到他給她蓋被子時,指尖無意中擦過她頸側的溫度。
很輕,很快,像錯覺。
她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聽到臥室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聽到外面客廳裏隱約的動靜——他在收拾東西,他在喝水,他在……
密碼鎖再次響起,他走了。
姜檸睜開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手不自覺放在小腹上。
寶寶,你爸爸好像……看起來挺有責任心的。
但媽媽不太喜歡。
不喜歡他的關心,不喜歡他的周到,甚至不喜歡,還有點害怕他這個人。
他要是真像原著裏那樣對他這個女配視而不見,或者像前段時間,各取所需倒是好了,能省好多煩心事呢。
姜檸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再想。
第二天早上,姜檸是被門鈴聲吵醒的。
她看了眼時間,早上九點。掙扎着爬起來,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穿着整潔的中年女人站在外面。
“哪位?”姜檸隔着門問。
“姜小姐您好,我是紀先生請來的家政,姓王。紀先生讓我這個時間過來。”門外的聲音很溫和。
姜檸開了門。
王阿姨拎着兩個大袋子,笑容親切:“紀先生說您剛搬過來,家裏可能需要添置些東西。我買了些食材和生活用品,您看看還缺什麼?”
姜檸讓開身:“請進。”
王阿姨手腳麻利地開始工作。她把食材分門別類放進冰箱,把生活用品擺好,然後開始打掃衛生。
動作熟練,效率很高,而且很安靜,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音。
“姜小姐,紀先生說您口味清淡,我打算中午做清蒸鱸魚、炒時蔬和山藥排骨湯,您看可以嗎?”王阿姨從廚房探出頭問。
姜檸坐在沙發上,抱着抱枕,有些無措:“可以……謝謝。”
“您別客氣。”王阿姨笑着說,“紀先生交代了,一周我來三次,周一、周三、周五,每次兩小時。主要是做飯和簡單打掃,不會打擾您休息。如果您有其他需要,隨時跟我說。”
姜檸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着王阿姨在廚房忙碌的背影,看着這個陌生卻淨整潔的公寓,突然覺得一切都很不真實。
這才幾天?她就從一個剛離婚、準備開始新生活的女人,變成了住在前夫提供的公寓裏、有專人照顧的孕婦。
而這一切,都是紀越瑾安排的。
周到,體貼,無可挑剔。
但也……很有距離感。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表面溫和,實則隔着無法跨越的界限。
王阿姨做好午飯後離開了,臨走前還囑咐姜檸趁熱吃。姜檸坐在餐桌前,看着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湯,卻沒什麼胃口。
她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最後拿起手機,給林青發了條消息:【畫廊今天開門嗎?我想過去看看。】
林青很快回復:【開!我表哥在呢。你要來嗎?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轉轉。】
【好,那你到了給我表哥打電話,讓他照顧你。】
姜檸換了衣服,拿起背包出了門。
她需要離開這個她感到壓抑的地方,哪怕只是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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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畫廊位於文創園區的一棟老廠房改造建築裏。
紅磚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秋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姜檸推門進去,風鈴叮當作響。
展廳裏正在布置新展,幾個工作人員在調整畫作的位置。空氣裏有淡淡的鬆節油和木質調香薰的味道,讓人心神安寧。
畫廊今天人不多。陽光從天窗灑下來,照在展廳中央的雕塑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牆壁上掛着各種風格的畫作,抽象、寫實、現代、古典,像一個安靜的視覺盛宴。
姜檸沿着展廳慢慢走,在一幅水墨山水前停下腳步。
畫的是江南水鄉,煙雨朦朧,小橋流水,意境悠遠。她看得出神,沒注意到有人走近。
“喜歡這幅?”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身旁響起。
姜檸轉頭,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臉。男人三十歲左右,穿着淺灰色毛衣和牛仔褲,頭發微卷,戴着一副細邊眼鏡,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書卷氣的溫和。
“你是……”姜檸在記憶裏搜索。
“陳述。”男人微笑,“我們以前是鄰居,不過你可能不記得了。你搬走後,我也搬走了。”
姜檸想起來了。是她租第一個公寓時的鄰居,住在對門。她只見過他幾次,每次都匆匆擦肩而過,但這個名字很好記——陳述,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記得。”姜檸也笑了,“你好,好久不見。”
“身體好些了嗎?”陳述問,語氣自然得像老朋友。
姜檸一愣:“你怎麼知道……”
“上次在酒吧,你看起來很不舒服。”陳述推了推眼鏡,“我那天碰巧在。後來是林青送你去的醫院吧?”
酒吧?姜檸迅速回憶——是林青喝醉那晚!她去接林青,在酒吧裏感到頭暈,有人扶了她一把……那個人的聲音,確實有些熟悉。
“原來是你。”姜檸恍然,“那天謝謝你。”
“舉手之勞。”陳述溫和地看着她,“你現在看起來氣色好多了。”
他的目光很淨,沒有探究,沒有審視,只是純粹的關心。
姜檸突然覺得,和陳述說話很舒服——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猜測言外之意,就像……就像和陽光下的微風對話。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問。
“我和周敘一起創辦了青川畫廊。”陳述指了指樓上,“他在辦公室,我下來看看布展進度。”
正說着,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林青的表哥周敘走下來,看見姜檸,有些驚訝:“姜檸?好久不見!”
他今天穿着休閒西裝,裏面是簡單的白T,和姜檸前幾次見他時那種精英範兒不太一樣。
更讓姜檸意外的是,周敘很自然地走到陳述身邊,把手搭在他肩上——那種熟稔和親密,顯然是多年的朋友。
“周先生。”姜檸打招呼。
“叫周敘就行。”周敘笑得很爽朗,“你怎麼好久沒來了?”
“最近有點事。”姜檸含糊地說。
“沒事,隨時想來隨時來。”周敘看了看表,“正好飯點了,一起吃飯?園區新開了家私房菜,還不錯。”
陳述也看向姜檸,眼神溫和:“一起吧,那家店環境很安靜。”
姜檸被兩人之間那種和諧自然的氛圍感染了。
他們不像紀越瑾和那些生意場上的人,說話總要斟酌三分,相處總要保持距離。
他們就是很簡單的朋友,邀請另一個朋友一起吃個飯。
她很久沒有這樣放鬆的感覺了。
“好啊……”姜檸剛開口,手機響了。
看到屏幕上“紀越瑾”三個字,她心裏一沉。
“抱歉,我接個電話。”她走到一旁,按下接聽鍵。
你在哪?”紀越瑾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很安靜,像是在辦公室。
“在……外面。”姜檸下意識不想說具置。
“哪個外面?”紀越瑾追問,“王阿姨說你出門了,沒開車。你去哪了?需要我讓司機去接你嗎?”
一連串的問題,每個都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用了,我……”姜檸想說我正準備和朋友去吃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說她和兩個男人去吃飯?紀越瑾會怎麼想?雖然他們離婚了,雖然他們沒有關系了,但……她現在住着他的房子,懷着他的孩子。
“我這就回去。”姜檸最終說。
姜檸握着手機,剛才那點輕鬆感蕩然無存。她抬起頭,對周敘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有點事,得先回去了。”
“這麼急?”周敘挑眉。
“嗯,下次吧,下次我請你們。”姜檸說着,拿起包包,“我先走了,再見。”
周敘有些遺憾:“這麼急?飯都不吃了?”
“下次吧,下次我請你們。”姜檸說,“謝謝邀請。”
“那你路上小心。”陳述溫和地說,“需要送嗎?”
“不用,我打車就行。”
姜檸走出畫廊,還能感覺到身後兩道目光。她沒有回頭。
風鈴再次響起,門關上了。
畫廊裏,周敘用手肘碰了碰陳述:“看什麼呢?”
陳述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鏡:“她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
“有嗎?”周敘想了想,“可能是最近壓力大吧。我聽林青說,她家裏好像有點事。”
“不止。”陳述搖頭,“她剛才接電話的時候,表情隱隱有些……抗拒。”
“誰的電話?”
“不知道。”陳述看向窗外,姜檸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園區小徑的盡頭,“但肯定不是她想接的電話。”
“行了,別琢磨了。”周敘拍他肩膀,“走走走,吃飯去,我餓死了。”
而此刻,姜檸坐在回公寓的出租車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紀越瑾發來的消息:【到家告訴我。】
姜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回復。
她想起剛才在畫廊裏,感到的輕鬆自然。
可紀越瑾的一個電話,就把她拉回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