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月,大軍越過宋夏邊境,進入黨項人稱爲“賀蘭原”的廣袤草原。

這裏的秋色與中原不同。草海一望無際,在秋風中翻涌起金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遠方的賀蘭山脈。天高雲淡,偶爾有蒼鷹盤旋,發出悠長的嘯鳴。夜生騎在馬上,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着草、泥土和遠處牲畜的氣息,這是邊關之外的氣息。

五千宋軍在此扎營,與先期抵達的西夏大王子軍會師。兩軍營地隔着一道小溪,涇渭分明。西夏營地多帳篷,宋軍營壘則嚴謹有序,形成了鮮明對比。

夜生護送李未央的馬車來到西夏營地前。早有一隊騎兵等候,爲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將,面容黧黑,左眼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劃到顴骨。見到李未央下車,老將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野利榮,參見公主殿下!”

他身後百餘名騎兵齊齊跪倒,甲胄鏗鏘作響。

李未央快步上前扶起老將:“野利將軍請起。這半年來,辛苦你們了。”

“公主安然歸來,便是天佑西夏!”野利榮起身,獨眼中閃着激動的光芒,“自公主失蹤,軍中士氣低落,大王子殿下夜憂心。如今公主歸來,我軍必能重振旗鼓!”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夜生,眼神變得警惕:“這位是……”

“大宋昭武校尉夜生,我的救命恩人。”李未央介紹道,“這半年來,多虧他庇護。”

野利榮拱手行禮,禮節周全但疏離:“多謝夜校尉。不過此處是西夏軍營,宋將恐怕不便入內。”

氣氛瞬間微妙起來。夜生身後的宋軍親衛手按刀柄,西夏騎兵也目光炯炯。

“野利將軍,”李未央聲音轉冷,“夜校尉是奉大宋種世衡將軍之命,護送我歸來,並協助整頓軍務。你是要違抗我的命令,還是想破壞宋夏盟約?”

野利榮臉色微變,低頭道:“末將不敢。只是……”他壓低聲音,“公主,軍中多有傳言,說您被宋軍軟禁,如今您帶宋將回來,恐引人猜疑。”

“那就讓他們猜去。”李未央斬釘截鐵,“夜校尉隨我入營,其餘宋軍弟兄在營外駐扎。野利將軍,你去通報大哥,說我回來了。”

“是。”

李未央轉向夜生,眼神中帶着歉意。夜生微微搖頭,示意無妨。他理解野利榮的顧慮——一個敵國將軍深入己方大營,任誰都會警惕。

西夏大王子李諒祚的軍帳設在營地中央,是最大的牛皮帳篷,門前立着代表王權的九斿白纛。

夜生隨着李未央走進帳篷時,裏面已經聚集了十餘名將領。主位上坐着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面容與李未央有幾分相似,但更粗獷,眉宇間滿是疲憊。這就是西夏大王子,如果內戰勝利,他將成爲下一任西夏國王。

“未央!”李諒祚見到妹妹,激動地站起身,“你終於回來了!”

“大哥。”李未央快步上前,兄妹緊緊相擁。帳內將領們紛紛低頭,有人偷偷抹淚。這半年來,李未央的失蹤對這個本就艱難的陣營打擊巨大。

良久,李諒祚鬆開妹妹,看向夜生:“這位是……”

“大宋昭武校尉夜生,我的救命恩人。”李未央鄭重介紹,“若非他多次相救,我早已死在遼人或三哥手中。”

李諒祚仔細打量夜生,目光銳利:“夜校尉的事跡,種將軍已在信中告知。你救我妹妹,又助她斷後血戰,這份恩情,我西夏記下了。”

他躬身行了一禮。夜生忙還禮:“殿下言重,此乃末將職責所在。”

“職責?”旁邊一個年輕將領冷笑,“宋將的職責是西夏人,不是救西夏公主吧?”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將領,身着華麗鎧甲,眉眼間滿是桀驁。夜生記得野利榮的介紹——這是衛慕部的少族長衛慕山青,大王子妃的弟弟,也是軍中主戰派的代表人物。

“山青,不得無禮!”李諒祚呵斥。

“殿下,臣只是實話實說。”衛慕山青盯着夜生,“宋軍突然如此熱心助我,難道沒有所圖?說不定是想借援助之名,行控制之實!”

帳內氣氛驟然緊張。幾個將領暗暗點頭,顯然也有同樣疑慮。

李未央正要開口,夜生卻先說話了:“衛慕將軍的顧慮,末將理解。若換作是我,也會懷疑敵國將領的動機。”

他環視帳內,聲音平靜:“但請諸位想一想:遼國要的是什麼?是河套五州,是讓西夏成爲附庸,是借西夏之力南侵大宋。大宋要的是什麼?是一個安穩的西北邊境,是一個能與大宋和平共處的鄰國。”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這是大宋仁宗皇帝親筆籤署的盟書副本,請殿下過目。其中寫明:宋夏結盟,共御遼國;戰後籤訂正式和約,開放邊境貿易;大宋不索要土地,不涉西夏內政;唯求兩國邊境安寧,百姓安居。”

李諒祚接過盟書細看,臉色逐漸緩和。衛慕山青還想說什麼,被李諒祚抬手制止。

“夜校尉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李諒祚吩咐道,“未央,你留下,我有話跟你說。”

夜生行禮退出。走出帳篷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衛慕山青不滿的聲音:“殿下,您真相信宋人的鬼話?”

夜生被安排在營地邊緣一頂單獨的帳篷裏,四周有西夏兵“保護”——實爲監視。他並不在意,放下行囊後,開始檢查帳篷各處。這是影狼衛的習慣,每到新環境,先要熟悉地形,找出可能的危險和逃生路線。

帳篷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矮桌,兩個馬扎。地上鋪着羊毛氈,角落裏放着水罐和木盆。夜生掀開氈子檢查地面,敲打帳篷四壁,又走到門口觀察守衛的布置。

兩名西夏兵守在五步外,看似隨意,實則站位巧妙,能監控帳篷所有出口。遠處還有巡邏隊經過,頻率很高。

“守衛森嚴啊。”夜生心中暗想。這既是對他的保護,也是對他的控制。

傍晚時分,一個西夏侍女送來飯菜:羊肉、面餅、酪,還有一碗馬酒。侍女放下食盒後並不離開,垂手站在一旁。

“你還有事?”夜生問。

“公主吩咐,等校尉用完餐,帶您去沐浴更衣。”侍女低頭道,“您身上的衣服該換了。”

夜生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穿着那身浴血的戎裝,雖然清洗過,但破損處和血跡依然明顯。他點頭:“有勞了。”

沐浴處在營地西側,是幾頂大帳篷圍成的露天浴場,引入溫泉水。夜生沐浴時,侍女在帳外等候。熱水洗去一身疲憊,肩上的傷口沾水後隱隱作痛,但還在可忍受範圍。

換上淨的西夏服飾——皮襖、長褲、皮靴,夜生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看着銅鏡中的自己,面容比半年前滄桑了許多,眼神更加沉靜,但也更加疲憊。

“校尉,公主在等您。”侍女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夜生走出浴帳,跟着侍女穿過營地。沿途的西夏兵紛紛側目,對這個身穿黨項服飾的投來復雜的目光:好奇、警惕、敵意、好奇交織。

李未央的帳篷在營地東側,比大王子的略小,但位置更好,背靠山壁,易守難攻。帳篷前立着她的旗幟——月牙與白狼。

“公主在帳內等您。”侍女在門口停下,“奴婢告退。”

夜生掀簾而入。帳內點着油燈,光線柔和。李未央已換下公主禮服,穿着簡單的白色長袍,頭發披散在肩,正在案前看地圖。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這身衣服……很適合你。”她微笑道。

“入鄉隨俗。”夜生在案前坐下,“你大哥那邊……”

“大哥信你,或者說,他信種將軍。”李未央放下地圖,“但衛慕山青那些人不信。他們擔心宋國趁機控制西夏,甚至擔心你是來監視我的。”

“他們沒猜錯。”夜生坦白道,“種將軍確實讓我監視你。”

李未央一怔,隨即苦笑:“你倒是實誠。”

“我不想騙你。”

兩人沉默。帳外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整齊劃一,由近及遠。

“夜生,”李未央忽然問,“若有一天,我大哥的命令與種將軍的命令沖突,你會聽誰的?”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夜生沉默良久,緩緩道:“我會盡力不讓那一天到來。”

“如果避不開呢?”

夜生看着她,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而堅定。他知道,這個問題她一定想了很久。

“我會選擇,”他艱難地說,“對兩國百姓最有利的那條路。”

李未央點點頭,似乎早有預料。她起身走到帳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你知道嗎,小時候,父王曾帶我來過賀蘭原。那時我才六歲,騎着小馬,跟在父王後面。父王指着這片草原說:‘未央,這是我們的土地,是用無數黨項人的血換來的。你要記住,守護它,是你的責任。’”

她轉過身,眼中泛着淚光:“可我現在很迷茫。守護土地,就要與三哥自相殘,就要借助宋國的力量,就要……就要做一些可能讓西夏失去獨立的事。這真的是守護嗎?”

夜生不知如何回答。國與國之間的博弈,從來沒有簡單的對錯。

“我累了。”李未央輕聲道,“有時候真想像普通人一樣,不用背負這麼多。”

夜生走到她身邊,想握住她的手,卻在半途停住。帳外有守衛,帳篷不隔音,他們必須小心。

“等這一切結束了……”他說到一半,想起那晚她在城牆上的話,又咽了回去。

李未央明白他的意思,搖搖頭:“不說這個了。說說正事吧——三哥的,我大致摸清了。”

接下來的三天,夜生在西夏軍營中過得既忙碌又壓抑。

白天,他參與軍情會議,與西夏將領共同制定作戰計劃。憑借影狼衛的情報網和種世衡提供的消息,他對三王子軍的了解甚至超過了一些西夏將領,這讓他逐漸贏得部分人的尊重。

但敵意依然存在。以衛慕山青爲首的少壯派將領,對夜生處處提防,會議上常常針鋒相對。夜生明白,這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國族立場的分歧。

第三天下午,軍中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叫拓拔野的百夫長酒後鬧事,闖入夜生的帳篷,指着他的鼻子大罵:“宋狗!別以爲救了公主就能在西夏軍營裏耀武揚威!告訴你,等打垮三王子,下一個就是你們宋國!”

夜生平靜地看着他:“拓拔將軍醉了,扶他回去休息。”

“我沒醉!”拓拔野拔刀,“今天我就讓你知道,黨項男兒的刀有多快!”

帳外圍滿了看熱鬧的士卒,無人勸阻。夜生知道,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下馬威。

他緩緩起身:“拓拔將軍既然要比試,夜某奉陪。但刀劍無眼,不如換木刀?”

“怕了?”拓拔野冷笑。

“是怕傷了和氣。”夜生從帳角拿起兩柄訓練用的木刀,扔給拓拔野一柄,“請。”

兩人來到帳外空地上。消息迅速傳開,不一會兒就圍了上百人,連李諒祚和李未央都聞訊趕來。

“胡鬧!”李諒祚怒道,“拓拔野,還不退下!”

“殿下,末將只是想領教宋將的高招。”拓拔野抱拳,“請殿下準許!”

李未央看向夜生,眼中滿是擔憂。夜生對她微微搖頭,示意無妨。

李諒祚沉默片刻,終於點頭:“點到爲止,不可傷人。”

比試開始。拓拔野是典型的西夏刀法,大開大合,力大勢沉。他一刀劈來,帶着風聲。夜生側身避開,木刀斜挑對方手腕——這是岑夫子教的技巧,專攻關節。

拓拔野手腕中刀,吃痛後退,刀險些脫手。圍觀衆人驚呼。

“宋狗狡詐!”拓拔野怒吼,再次撲上。這次他學乖了,刀法更加謹慎。

夜生依然以靈活應對。他不出全力,只用巧勁,木刀如靈蛇般在拓拔野的攻勢中穿梭,每次都能擊中對方破綻。不過二十招,拓拔野已是氣喘籲籲,身上多處被點中。

“夠了!”李諒祚喝道。

拓拔野滿臉通紅,不甘心地退下。夜生收刀行禮:“承讓。”

“夜校尉好功夫。”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野利榮從人群中走出,“這刀法,似乎不是中原路數?”

“家師所傳,融合多家之長。”夜生含糊帶過。

野利榮深深看了他一眼:“看來宋軍之中,也是藏龍臥虎。”

這場比試後,軍中對夜生的態度稍有改觀。至少,那些崇尚武勇的黨項將領,開始用平等的眼光看他了。

第五天深夜,夜生被秘密傳喚到大王子帳中。

帳內只有李諒祚、李未央和野利榮三人。油燈昏暗,氣氛凝重。

“夜校尉,請坐。”李諒祚示意,“有件事,需要與你商議。”

夜生坐下:“殿下請講。”

李諒祚看向妹妹。李未央取出一封密信,遞給夜生:“這是我們剛剛收到的,從興慶府傳來。三哥……與遼國達成了最終協議。”

夜生展開密信,越看眉頭越緊。信中詳細寫明:三王子沒藏訛承諾,若遼國助其奪位成功,將割讓河套五州,每年進貢戰馬五千匹、白銀十萬兩,並……並將李未央送與遼國太子爲妃。

“遼國使者已從興慶府出發,前往邊境接應遼國大軍。”李諒祚沉聲道,“最多十,五萬遼國鐵騎就會南下。屆時,我們面對的不僅是三哥的三萬兵馬,還有遼國精銳。”

帳內一片死寂。夜生心中計算着:大王子軍現有兩萬,加上五千宋軍,也不過兩萬五千人。對方八萬,兵力懸殊。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計劃。”李未央指向地圖,“一個能在遼軍抵達前,速戰速決的計劃。”

野利榮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三哥的主力在興慶府,但他本人現在在這裏——白馬川大營,離我們只有八十裏。如果我們能擒賊先擒王……”

“刺?”夜生皺眉,“三王子大營守衛森嚴,恐怕不易。”

“不是刺,是生擒。”李諒祚眼中閃過決絕,“若能生擒三哥,以他爲人質,其部衆投降。這樣既能避免大規模廝,也能在遼軍抵達前結束內戰。”

夜生看向地圖。白馬川地勢復雜,三面環山,一面靠水,大營設在河谷中,易守難攻。強攻的話,至少需要三倍兵力。

“需要一支精銳小隊,潛入大營,生擒三王子。”李未央看向夜生,“夜校尉,你的影狼衛,能做到嗎?”

夜生沉默。影狼衛確實擅長奇襲,但這是在敵國腹地,人生地不熟,難度太大了。

“我可以試試。”最終他說,“但需要詳細情報:大營布防、巡邏規律、三王子的準確位置、以及……撤離路線。”

“這些我來提供。”李未央道,“我在三哥身邊安了眼線,雖然位置不高,但能提供基本情報。”

計劃初步定下:夜生率五十名影狼衛精銳,三後潛入白馬川;李未央提供情報支持,並在外圍接應;大王子軍主力在三十裏外待命,一旦得手,立即進攻。

“夜校尉,”臨走時,李諒祚叫住他,“此事若成,你不僅是未央的恩人,更是我西夏的恩人。”

夜生躬身:“末將盡力而爲。”

回到帳篷,夜生無法入眠。

他取出種世衡給的錦囊。這些天他一直沒打開,因爲種世衡說“若遇萬不得已”才能開啓。現在,應該算是萬不得已了吧?

錦囊裏只有一張紙條,上面是種世衡蒼勁的字跡:

“子恪:若見字時,你已深入險境。老夫只有一言相贈——國事爲重,私情爲輕。但若二者不可兼得,當問本心。將軍百戰死,但求無愧天地。珍重。”

夜生握着紙條,久久不語。種世衡看透了一切,知道他面臨的困境,卻不給明確指示,只讓他“問本心”。

本心是什麼?是忠於大宋的將軍之職?是不負李未央的知己之情?還是……他也不知道。

帳外傳來輕微響動。夜生警覺地握住刀柄:“誰?”

“是我。”李未央的聲音。

夜生掀簾讓她進來。她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背着一個布包。

“你怎麼來了?被人看見……”

“我有辦法避開守衛。”李未央放下布包,“這是白馬川大營的詳細地圖,還有巡邏時辰、暗哨位置、三哥可能居住的幾處帳篷。”

夜生接過地圖,就着油燈細看。繪制得非常詳細,連營中水井位置、馬廄分布都標明了。

“這些情報可靠嗎?”

“眼線是我三年前安的,是個馬夫,爲人老實,不會騙我。”李未央頓了頓,“但他最後一次傳信是十天前,之後就沒消息了。可能……可能已經暴露了。”

這意味着情報可能過時,也可能是個陷阱。

“太冒險了。”夜生放下地圖。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李未央在床邊坐下,“夜生,如果我們失敗了,你知道會怎樣嗎?”

夜生沉默。

“三哥會光大哥的支持者,我會被送到遼國,西夏會成爲遼國附庸,然後遼國會聯合西夏南侵大宋。”李未央輕聲道,“到那時,你在鐵壁關的戰友,你在汴京的故人,還有無數大宋百姓,都會卷入戰火。”

她抬起頭,眼中是夜生從未見過的決絕:“所以我們必須成功。不是爲了我,也不是爲了大哥,是爲了不讓更慘烈的戰爭發生。”

夜生看着她,忽然明白爲什麼種世衡會說“問本心”。他的本心,從來就不是單純的忠君報國,而是守護——守護他在意的人,守護這片土地上的和平。

“我明白了。”他點頭,“三後,我會帶影狼衛出發。”

李未央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骨哨:“這個給你。如果……如果遇到危險,吹響它。我的海東青會找到你,也許能幫上忙。”

夜生接過骨哨,觸手溫潤。他想起上次那只白色巨鷹,想起它在雲端翱翔的身影。

“未央,”他輕聲說,“如果這次成功了,等一切安定下來,我想……”

“別說。”李未央捂住他的嘴,“等成功了再說。現在說了,我怕會分心。”

她放下手,忽然上前擁抱了他。這個擁抱很短暫,但很用力。夜生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草藥香。

“保重。”她在他耳邊說,然後鬆開,轉身離去,如一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夜色中。

夜生握着骨哨,站在帳中,許久未動。

接下來的兩天,夜生秘密挑選參與行動的影狼衛。

他從五百宋軍中選出五十人,都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老兵,其中二十人是最初那批影狼衛的成員。這些人知道此行的凶險,但沒有一人退縮。

“指揮使,咱們這是要捅西夏的窩啊。”一個老兵咧嘴笑道,“夠!”

“別大意。”夜生嚴肅道,“這次不同以往,是在敵國腹地行動,沒有援軍,沒有退路。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條。”

“那又怎樣?”吳石頭滿不在乎,“咱們影狼衛,什麼時候怕過死?”

夜生看着這些弟兄,心中涌起暖流,也有沉重。這些人信任他,願意把命交給他。他必須把他們活着帶回來——至少,要盡可能多地帶回來。

出發前夜,李未央再次秘密來訪,帶來了最新情報:三王子將在明晚宴,宴請遼國使者和幾位部族首領。這是最佳時機——宴會上守衛雖嚴,但人員混雜,容易混入。

“我會帶一支小隊,在白馬川外五裏的黑鬆林接應。”李未央在地圖上標出位置,“得手後,往這個方向撤離。我會在那裏準備好快馬。”

“你親自接應?”夜生皺眉,“太危險了。”

“我必須去。”李未央堅持,“只有我認識三哥身邊的親衛,能分辨哪些是敵人,哪些是可能的幫手。”

夜生知道勸不住她,只能點頭:“好。但答應我,若情況不對,立刻撤離,不要管我。”

“你也一樣。”李未央看着他,“若事不可爲,保命要緊。只要你活着,就還有機會。”

兩人相視無言。這一刻,千言萬語都顯得多餘。

“夜生,”李未央最後說,“無論明結果如何,我都感謝你。感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不計得失的真心。”

她轉身離去,沒有回頭。

夜生站在帳中,看着搖曳的燈影。他取出那半塊玉佩——李未央給的信物,兩塊拼在一起,是一輪完整的月亮。他將玉佩貼身收好,然後開始最後一次檢查裝備。

刀要磨利,箭要充足,繩索要結實,藥物要備齊……每一處細節,都可能決定生死。

九月廿七,月晦之夜。

五十名影狼衛換上西夏服飾,臉上塗着泥灰,在夜色中悄然離開營地。他們沒有騎馬,徒步穿越草原,向白馬川進發。

夜生走在最前,腦海中反復回憶着地圖上的每一處標記。他知道,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軍事行動,而是一次可能改變整個西北格局的行動。

若能生擒三王子,西夏內戰可能提前結束,遼國的陰謀可能破產,宋夏和平可能真正到來。

若失敗……他不敢想。

八十裏路,走了整整一夜。黎明時分,他們抵達白馬川外圍。夜生讓衆人隱蔽休息,自己爬到高處觀察。

河谷中,三王子的大營綿延數裏,帳篷如雲,旌旗如林。營寨布局嚴謹,壕溝、柵欄、箭樓一應俱全。營門處守衛森嚴,巡邏隊往來不絕。

“比想象中更難。”吳石頭低聲道。

“再難也要做。”夜生收回目光,“白天休息,養精蓄銳。入夜行動。”

他們在山脊的密林中潛伏了一天。秋的陽光溫暖,但山風已帶寒意。夜生檢查每個人的裝備,反復叮囑注意事項。

“記住,我們的目標是生擒三王子,不是人。盡量避免交戰,一旦暴露,立即撤離。”

“指揮使,如果……如果實在帶不走活的呢?”一個年輕士卒問。

夜生沉默片刻:“那就了他。”

總比讓他與遼國勾結,引發更大戰爭要好。

夕陽西下時,夜生最後看了一次地圖。宴會場設在營地中央的金頂大帳,那是三王子的主帳。從營寨東側潛入最近,那裏靠近馬廄,守衛相對鬆懈,而且下風處,馬糞味能掩蓋人的氣息。

“行動時間:亥時三刻。那時宴會正酣,守衛最鬆懈。”夜生看着五十雙眼睛,“現在,檢查裝備,準備出發。”

夜幕降臨,星河漸顯。遠處營地亮起燈火,隱約傳來樂聲和喧譁——宴會已經開始了。

夜生抬頭望天,沒有月亮,正是月晦。他想起李未央說的:“月黑風高,最適合突襲。”

他握緊刀柄,深吸一口氣。

“影狼衛,出發。”

五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滑下山坡,融入沉沉的夜色中。前方,是決定命運的戰場。

而夜生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金頂大帳中,一場針對他和李未央的陰謀,才剛剛拉開序幕。

下章預告:《離間計》——夜生率影狼衛潛入白馬川大營,卻發現事情遠比想象復雜。三王子早已設下陷阱,遼國使者另有圖謀,而李未央的眼線身份成謎。一場生死博弈在宴會內外同時展開,夜生將如何在重重陰謀中完成使命?他與李未央的約定,能否在血與火中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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