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禮節前的最後七,時間從指縫間流逝的速度快得令人心驚。
林夜的每一天都被精密分割:清晨是祝福之力的穩定性測試,在純白冥想室內,他的神聖波動被十四顆監測水晶環繞記錄;上午是與巡禮隊伍核心成員的禮節性會面,三十七張面孔、名字與所屬派系需一一記牢;下午是護衛演武,他需身着沉重禮服,在聖殿騎士的環形陣型中練習行進、止步與應急躲避;黃昏時分,莉莉絲大祭司會準時到來,將冰涼的手指抵在他的額心,探查靈魂之海是否泛起“不應有的漣漪”。
他如同一件正被反復打磨、拋光、校準的聖器,爲一場即將持續數月、萬衆矚目的神聖巡遊做着最後的調試。
然而在這嚴絲合縫的表象之下,暗流無聲涌動。
萊恩已將所有必需物資——那些絕不該出現在神眷者行裝中的東西——分拆打散,巧妙地混入了巡禮隊伍多達二百輛的輜重馬車中。柯爾特通過隱秘渠道傳來簡短訊息:“霧影”傭兵團已全員抵達迷霧丘陵,正在回聲峽谷區域進行“環境適應與地貌研究”。
小壹則抓緊一切碎片時間,將荒野求生的知識傾囊相授:
“生火時,選三面有遮掩的窪地。引火絨用燥的樺樹皮屑最好,沒有就撕扯衣襟內襯的棉絮。火焰要壓在石塊圍攏的坑裏,橙紅色是理想狀態,亮黃色火焰太高,百裏外都能看見躍動的光。”
“淨水晶片只有三枚,非到絕境不要輕易動用。遇到溪流,先看上遊有無動物屍骸或異味。過濾時,碎石層鋪底,中層用火烤過的木炭碎粒,最上面覆蓋多層細麻布。濾過的水,務必沸騰三十次心跳的時間。”
“迷路時,恐慌比野獸更致命。先靜聽——水聲、風聲、獸道摩擦聲。若在林中,觀察樹冠:通常朝南一側枝葉更茂密。星圖我已烙印在你意識裏,但記住,聖殿用‘指引之星’導航,我們要去的方向,恰恰與它背道而馳。”
林夜如飢似渴地汲取着這些知識,他的學習速度令自己都感到驚訝。這不僅僅是天賦,更因爲小壹的記憶碎片正益清晰地與他自己的意識交融。冥想中,那些外來記憶不再只是隔幕觀看的影像,而是攜帶着溫度、氣味與心跳的切身經歷:
——腐爛垃圾堆的酸臭涌入鼻腔,凍僵的手指在餿臭中翻找可能殘留食物的觸感。
——地下排水渠陰冷粘膩的壁面,遠處傳來其他流浪兒搜尋的腳步聲,心髒在腔裏狂跳如擂鼓。
——冬寒風如刀,蜷縮在慈善堂石階角落,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對那一扇遲遲不開的木門望眼欲穿的焦灼……
“這就是共感。”小壹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平靜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而是你的神經也曾爲同樣的寒冷而戰栗,你的胃也曾因相同的飢餓而痙攣。你們在那一刻,共享了命運。”
“負擔很重。”林夜在內心深處回應,額角滲出細汗,“承載他人的苦楚,像背着看不見的石塊行走。”
“但你也因此觸摸到了真實生命的重量,不是嗎?”小壹輕聲問,“不再是那個懸在祭壇之上、一塵不染的虛幻偶像。”
確實。
與過往那種被抽空了所有雜質、同時也抽空了所有溫度的“完美”相比,此刻的“活着”固然充斥着困惑、疲憊與尖銳的痛感,卻讓他每一寸肌膚都真切地感知到了存在——有陰影,才有光的形狀。
***
巡禮節前夜,教皇在聖光大殿主持了規模空前的餞行盛宴。
殿堂之內,水晶吊燈將無數切割面折射成璀璨星河,來自大陸各方的使者、貴族、教會高層濟濟一堂。林夜身着以秘銀絲線繡滿神聖符文的神眷者禮袍,端坐於教皇右側稍低的位置,接受着水般的祝酒與頌詞。
他的表現無可挑剔:舉杯時手腕的角度,頷首時睫毛垂落的弧度,回應時語音的輕重緩急,乃至唇角那抹恒定而疏離的微笑,皆完美復刻了聖典中對“神聖化身”的期許。
無人知曉,他的心神早已穿過這浮華的穹頂,掠過即將踏足的千山萬水,錨定在迷霧丘陵那幽深的峽谷,更飛向雙月之巔傳說中亙古寂靜的門扉。
宴會中段,羅蘭手持一杯色澤如琥珀的烈酒走近。
“殿下。”他躬身行禮,金色的瞳孔在輝煌燈火映照下,仿佛熔化的黃金,深邃難測,“明啓程,前路漫長。望您……萬事珍重。”
“有勞團長掛懷。”林夜依禮舉杯,杯沿略低於對方,“有您與聖殿騎士團傾力護衛,我心甚安。”
羅蘭凝視着他,忽然將聲音壓至僅容兩人聽聞的低微:“殿下可知,在初代聖殿騎士留下的《守誡密錄》中,有這樣一句:‘最完美的水晶,其裂痕往往始於內部一次微不可察的震顫。’”
林夜心中警鈴驟響,面上卻波瀾不興,唯眼中適當地流露出些許疑惑:“團長是在提醒我,需格外留意隊伍內部的協同?”
“只是想請您知曉,”羅蘭輕啜一口酒液,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遠處正與幾位紅衣主教談笑風生的莉莉絲,“有時我們竭力守護的完美秩序,其本身或許正在孕育顛覆自身的種子。變革……未必是惡,卻注定伴隨風險。”
言罷,他再次行禮,轉身沒入衣香鬢影的人群。
林夜注視着他挺拔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在試探?”小壹問。
“或許有所察覺,但無實證。又或者……這只是騎士對於‘非常之物’的本能直覺。”林夜於心中沉吟,“無論如何,羅蘭此人,比我們預想的更爲復雜難明。”
***
盛宴終散,林夜回到神眷之塔。
這是他被允許在此度過的最後一夜。明朝陽升起時,這座囚禁了他十六年的、華美而冰冷的金色高塔,將正式成爲身後的風景。
萊恩正在寢殿內做最後的巡視。
“殿下,一切均已安排妥當。”他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清晰平穩,“按您吩咐,‘特殊物資’分散置於十七輛標有不同家族紋章的輜重車底層暗格,車輛編號與對應紋章在此。”他迅速遞過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片,指尖輕觸即收回。“另外,柯爾特大人傳訊:丘陵那邊萬事俱備,確認信號爲——三枚赤紅魔法光彈,於天際構成等邊三角。”
“甚好。”林夜指尖捻動,紙片無聲化爲細屑,飄落香爐。“我走之後,你留守此地,言行需加倍謹慎。若有人問及行李細目,一律以‘依循聖殿典制所備’應對,餘者皆言不知。”
“屬下明白。”萊恩應道,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抬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憂慮,“殿下……您當真……還會歸來嗎?”
林夜靜立窗前,望着塔外聖都連綿的燈火,許久方道:“我會回來。”
他轉過身,看着這位自幼相伴、沉默而忠誠的侍從:“但再度踏足此地時,‘我’或許已非今之‘我’。”
萊恩深深俯首,額際幾乎觸及冰冷的地面:“無論您變成何等模樣,此處永遠是您的居所。屬下……靜候您的歸期。”
侍從悄然退去,殿門合攏,將最後的塵世聲響隔絕在外。
林夜行至那面巨大的、鑲嵌着秘銀邊框的落地鏡前。
鏡中映出少年身影:銀發流淌着月華般的光澤,紫眸深邃如暮色將至前的天際,華服上的神聖紋路在魔法光源下流轉着淡金微芒。完美,無瑕,如同一尊精心雕琢而後被賦予呼吸的聖像。
然而若凝視得再久一些,便能窺見那完美表象之下,悄然滋長的異質:那眼神深處沉澱的決絕,眉宇間縈繞的、對廣闊天地的渴慕,以及唇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林夜”而非“神眷者”的緊繃線條。
“小壹,”他對着鏡中的自己,也對着靈魂深處的同伴低語,“最後的時刻了,你準備好了麼?”
“從我心髒停止跳動的那一起,”小壹的聲音帶着笑意,那笑意卻如淬火的鐵,冷而韌,“我便時刻準備着。畢竟,一個已失去一切的人,反而擁有了押上所有的資格。”
“我仍有牽絆,”林夜輕聲道,指尖撫過冰涼光滑的鏡面,“但正因有所珍惜,才更需奮力掙脫這鍍金的枷鎖,去觸及真正的……自由與真實。”
他伸出手,掌心緩緩貼上鏡面。
鏡中的倒影亦做出相同的動作。兩只手隔着冰冷的水晶玻璃,輪廓完全重合。
“明天,便是第一步。”小壹說,聲音裏蘊藏着壓抑了太久、終於要破土而出的力量。
“嗯。”林夜頷首,掌心似乎能感受到從鏡中傳來的、微弱卻堅定的共振,“無論門後是天堂,深淵,或是全然未知的虛無。”
“我們同行。”
鏡面之上,自兩人掌心貼合處,一圈極淡的、肉眼難辨的漣漪悄然蕩漾開來,仿佛平靜湖心被投入了一顆無形的石子。
那一瞬,兩個孤獨漂泊的靈魂,其共鳴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與和諧。仿佛他們本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同一道光芒的明暗,在漫長而被迫的分離後,終於要並肩面對共同的命運洪流。
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緩緩稀釋。天穹盡頭,最後幾顆堅守的星辰熠熠生輝,清冷的光芒穿透高塔的水晶窗格,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細碎而跳躍的光斑。
遙遠的下城區,隱約傳來第一聲磨坊開工的鈍響。而聖都中央,聖光大殿頂端的巨鍾,正在積蓄力量,即將敲響宣告新一、亦是一段傳奇旅程開端的洪亮鍾聲。
天地寂靜,萬物待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