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紡織廠像一頭被歲月和雨水浸透的巨獸，匍匐在城西工業區的邊緣。高大的紅磚廠房牆體剝落，黑洞洞的窗戶如同瞎掉的眼睛。
鏽蝕的金屬框架和倒塌的煙囪在暴雨中勾勒出猙獰的剪影。空氣中彌漫着鐵鏽、溼的黴菌和遠處污水處理廠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腥澀氣味。
數輛警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廠區外圍的斷牆邊，車燈熄滅，紅藍警燈也未曾閃爍。穿着黑色雨衣和作戰服的警員們如同幽靈般迅速散開，占據制高點和出入口。
暴雨砸在雨衣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很好地掩蓋了行動的聲響。
林溯從周正陽的車上下來，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溼了他的頭發和肩膀。
他接過周正陽遞來的防彈背心套上，又接過一個強光手電和那部加密通訊器。耳麥裏傳來先期潛入的偵察小組壓低的聲音：
“A組到位，正門區域無活動跡象，地面泥濘，有新鮮雜亂的腳印，朝向廠區深處。”
“B組到位，東側圍牆破損處發現攀爬痕跡，痕跡較新，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C組，無人機升空，熱成像掃描中……廠區面積太大，建築遮擋嚴重，發現多處低溫熱源，疑似流浪動物或廢棄機器餘熱……等等，三號廠房與舊鍋爐房之間的連接通道下方，靠近地面位置，有一個微弱但持續的發熱點，溫度約29度，形狀不規則……移動非常緩慢，幾乎靜止。”
29度，低於正常人體溫，但在這種溼冰冷的環境下，一個活人如果失溫或受傷，體溫可能降低。緩慢移動或靜止，也符合受傷或被囚禁的特征。
“位置坐標發過來。”周正陽對着麥克風命令，同時展開防水地圖。
坐標點落在廠區深處，靠近一個標着“地下原料庫入口”和“舊通風井”的區域。
“林溯？”周正陽看向他。
林溯閉眼，將剛剛聽到的坐標、偵察簡報、以及從M彩信中得到的音頻記憶（風聲、金屬嘎吱、水滴、通風嗡鳴）快速疊加。
那個發熱點所在的位置——連接通道下方——很可能就是地下空間或半地下結構的頂部。
風聲和金屬嘎吱聲可能來自破損的窗戶或鬆動的金屬構件；水滴聲可能來自滲漏或附近的排水系統；通風嗡鳴……舊紡織廠必然有大型通風設備，即使廢棄，某些動力間或許還有殘存的電力或自然氣流。
“可能性很高。”林溯睜開眼，雨水順着睫毛滴落，“但M喜歡設計。那裏可能不只是囚禁點，也可能是陷阱。需要異常小心。”
“明白。”周正陽點頭，對着通訊器下令：“各小組，向目標區域緩慢收縮，注意觀察所有異常物品、絆線、可疑裝置。遇到門、通道，先檢查再進入。
狙擊手就位，觀察視野。非必要，不準開槍，首要目標是確保潛在受害者安全。”
隊伍如同黑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滲入廠區廢墟。暴雨和夜色提供了絕佳的掩護，也放大了每一絲異響帶來的緊張感。
倒塌的機器、散落的紡錘、纏繞如鬼魅的廢舊紗線，在晃動的光束下投出搖曳詭譎的影子。
林溯跟在周正陽側後方，他的感官全力張開，不僅用眼睛看，更用耳朵聽，用鼻子嗅。
超憶症如同一個持續運轉的數據庫，不斷比對眼前的景象與記憶中的“正常”廢墟狀態：這塊磚的苔蘚覆蓋是否均勻？那攤水漬的形狀是否自然？空氣裏除了黴味和鐵鏽，是否還有一絲……微弱的、不同於雨水泥土的氣息？
通往目標區域的路上，他們經過了一棟半塌的倉庫。倉庫大門歪斜，裏面堆滿了腐爛的木箱和雜物。
就在經過門口時，林溯的手電光掃過內側門框，突然停住。
“等等。”他低聲說，走了進去。
門框內側，距離地面約一米五的高度，磚牆上有一小片噴濺狀的暗色痕跡。很新鮮，顏色還未被雨水完全沖刷稀釋。
林溯蹲下身，用手指（戴着手套）輕輕觸碰邊緣，然後湊近聞了聞。盡管雨水和黴味濃重，他還是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尚未散盡的血腥氣。
“血。”他抬頭對跟過來的周正陽說，“噴濺角度是自上而下，斜向，力度不大。像是有人在這裏短暫停留，頭部或上身有傷口，血液濺到了牆上。”
周正陽臉色一沉，示意技偵人員拍照取證。“能判斷時間嗎？”
“幾小時內。雨水還沒完全沖掉。”林溯用手電照着血跡周圍的地面。地面泥濘，腳印雜亂。
但在一片相對平整的泥地上，他發現了半個相對清晰的鞋印，紋路特殊，不是警用裝備，也不同於常見的勞保鞋。
“這個鞋印，和血跡出現的時間可能接近。鞋碼大約42，運動鞋或徒步鞋，品牌看不清，但鞋底花紋有獨特的菱形網格。”
他迅速用通訊器聯系蘇茜（她已接入警方頻道）：“蘇茜，我需要比對一種鞋底花紋：菱形網格，單元邊長大約三毫米，深度均勻。可能是什麼品牌或型號？”
蘇茜的聲音很快傳來，帶着鍵盤敲擊聲：“菱形網格……常見於一些戶外品牌或工裝鞋。
給我點時間交叉比對數據庫……嗯，找到了幾款可能，但最匹配的是一個比較小衆的德國品牌‘TrekPro’的某款舊型號徒步鞋，特點是鞋底中部有這種規則的菱形網格，抓地力強但不太常見於常穿着。”
“TrekPro……”林溯將這個信息記下。穿這種鞋的人，可能有一定戶外經驗，或者刻意選擇了不常見的裝備以降低辨識度。
他們繼續前進，血跡的出現讓氣氛更加凝重。M不僅囚禁了人，還可能施加了暴力。
接近目標連接通道時，耳麥裏傳來前方偵察員的急促聲音：“發現異常！通道入口左側的磚柱上，有刻痕！像是……用尖銳石頭或金屬刻的！”
林溯和周正陽加快腳步。那是一的紅磚柱子，上面用潦草卻清晰的劃痕刻着一串數字和字母：
【7-23-V-4】
7-23！林溯的心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這是他搭檔陸明出事的子，也是他檔案裏那個槍擊案的代號！
V？是羅馬數字5？還是字母V？代表什麼？ Victim（受害者）？Vengeance（復仇）？還是別的？
4？第四個？第四個什麼？受害者？事件？
“這是……”周正陽也認出了這個期，聲音發緊，“沖着你來的，林溯。毫無疑問。”
M將新的案件，直接與林溯最深的創傷掛鉤。這是挑釁，也是宣告：我對你了如指掌，包括你最痛苦的過去。
林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盯着那串刻痕。刻痕很新，邊緣銳利，沒有雨水長時間沖刷的圓潤感。
可能是被困者刻的求救信號？還是M刻下的“標記”？如果是被困者，他怎麼知道7-23這個對林溯意義特殊的數字？
“先救人。”林朔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冷靜，但緊握的手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連接通道下方，是一個向下的、被部分坍塌物半掩的水泥階梯，通往黑暗的地下。無人機熱成像顯示的那個微弱發熱源，就在這下面。
階梯入口處，丟棄着一個破爛的帆布工具包，裏面有一些繩索、膠帶和幾個空礦泉水瓶。瓶身上的標籤被撕掉了。
“準備下。”周正陽打了個手勢，特警隊員率先端着槍，小心翼翼地清理階梯口的障礙物，逐步向下探去。
。
階梯不長，下面是一個不大的地下空間，看起來曾是原料儲存間或小型設備間。
空氣渾濁溼，充滿了更濃重的黴味和另一種令人不安的氣味——那是汗水、恐懼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手電光束刺破黑暗，首先照到的是角落裏一堆發黴的紡織廢料。然後，光束移動，落在了廢料堆旁，一個蜷縮在水泥柱陰影裏的人影身上。
那人穿着深色的戶外夾克和褲子，正是TrekPro徒步鞋。他背對着入口，身體微微顫抖，對光線和聲音似乎反應遲鈍。
“警察！不要動！舉起手！”特警厲聲喝道，槍口對準那人影。
人影沒有舉起手，只是顫抖得更厲害了，發出一聲模糊的、帶着哭腔的呻吟。
周正陽示意特警保持警戒，自己和林溯、沈雨薇（她提着急救箱跟在後面）緩慢靠近。
“我們是警察，來救你的。能說話嗎？”周正陽放低聲音。
那人影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
是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臉色慘白如紙，雙眼布滿血絲，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的嘴唇裂出血，額頭有一處已經凝結的傷口，正是噴濺血跡的來源。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用的是塑料束帶。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上，套着一個黑色的、類似項圈的裝置，正面有一個小小的綠色LED燈在緩慢閃爍，下面還有一個微型麥克風一樣的東西。
“項圈……”沈雨薇低聲道，“可能是電擊或注射裝置，也可能是監聽甚至爆炸物。別輕舉妄動。”
林溯蹲下身，與那男人的視線持平。“你叫什麼名字？”他盡量讓語氣平和。
男人看着他，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氣若遊絲的聲音：“……吳……吳志峰……”
“吳志峰，聽着，我們是來幫你的。你安全了。”林溯說，“是誰把你關在這裏的？你對7-23-V-4知道什麼？”
聽到“7-23-V-4”，吳志峰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恐懼更甚。他艱難地搖頭，聲音斷斷續續：“他……他說……遊戲……贖罪……我……我不該……不該好奇……不該查……”他的話語混亂，邏輯不清。
“查什麼？”林溯追問。
“……舊案子……網上的……帖子……他說我……多管閒事……要懲罰……要表演……”吳志峰的眼神飄向自己脖子上的項圈，流露出深深的絕望，“時間……快到了……他說……觀衆……就位……”
觀衆就位？林溯心中一凜。M知道他們進來了！這個項圈，很可能不只是刑具，更是監視器甚至觸發器！
“拆彈組！快！”周正陽吼道。
但沈雨薇仔細觀察後搖頭：“結構太精密，未知型號，強拆風險極大！可能需要密碼或特定信號解除！”
就在這時，吳志峰脖子上的項圈，那個綠色LED燈，閃爍頻率突然加快，變成了急促的紅色閃爍，並發出輕微的、但足以在寂靜中清晰可聞的“嘀嘀”聲！
同時，項圈上的微型揚聲器裏，傳出了那個經過處理的、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這狹小溼的地下空間裏回蕩：
【時間到。第一幕，審判結束。演員表現及格。】
【第二幕，營救，開始。你們有六十分鍾，解除‘懺悔之環’。線索在演員身上，也在你們帶來的‘記憶’裏。】
【倒計時：59:59。祝你們好運，親愛的觀衆們。】
聲音消失，只剩下紅色LED燈瘋狂閃爍，和那令人窒息的倒計時嘀嘀聲。
吳志峰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所有人都僵住了。他們找到了受害者，卻落入了M預設的另一個倒計時陷阱。而解除項圈的線索，竟然與他們帶來的“記憶”有關？
林溯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吳志峰慘白的臉，以及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恐懼。
這個吳志峰，到底“查”了什麼舊案子？M所謂的“贖罪”和“表演”，究竟指向什麼？而他們帶來的“記憶”……難道是指……U盤裏那些關於秦楓和7.23案件的資料？
M不僅僅是在制造新的案件，他正在用殘酷的方式，迫林溯去直面和挖掘那個他一直試圖埋葬的過去！
地下室裏，只有閃爍的紅光和冰冷的倒計時聲，敲打着每個人的神經。
六十分鍾。
一場與死神賽跑的解謎遊戲，就在這雨夜的廢墟深處，血腥而直接地開始了。而謎底，似乎深深埋藏在林溯不願回首的記憶深淵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