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分,“未來旋轉公寓”B座2107室。
明黃的警戒線在慘白的應急燈光下格外刺眼。現場的氣氛與白天截然不同,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金屬和一種無形的緊繃感。
周正陽穿着便裝,但眉頭緊鎖,眼底布滿紅絲,指揮着幾名同樣面帶倦容卻動作利落的技偵人員。重型設備被悄無聲息地運入——熱成像儀、便攜式X光掃描儀、聲波探測器,還有一台連接着復雜線纜的結構探傷儀。
林溯站在房間中央,那個電競椅已經被移開。他沒有參與設備的架設,只是靜靜地站着,閉上眼睛,讓自己重新“浸入”這個空間。
白天的勘查記憶被精確調取,與此刻的感官輸入疊加:空氣中飄散的淡淡儀器預熱味道,技偵人員壓低嗓音的交流,設備發出的微弱嗡鳴。
還有,那股甜味——乙酸異戊酯——已經幾乎完全消散,只有在他超憶的嗅覺回放中才隱約可辨。
“林顧問,”一個清冷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林溯睜開眼。沈雨薇站在不遠處,依舊是一身嚴謹的便裝,長發束在腦後,手裏拿着一個打開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復雜的圖譜。
“據你提供的乙酸異戊酯線索,結合現場空氣流通模擬,我們初步推算了可能的釋放點位和擴散路徑。”她走近幾步,將平板屏幕轉向林溯,上面是一個3D房間模型,一條淡紅色的氣流軌跡從空調出風口下方矮櫃區域升起,呈一個狹窄的錐形擴散向電競椅方向。
“濃度最高的區域,正好覆蓋作者口鼻及左手位置。這支持你關於定向的推測。”
“釋放裝置可能就在矮櫃或循環扇內部,或者與之連接。”林溯看向那個已經被技偵人員小心拆解檢查的矮櫃。
“正在檢查。但如果是微型加壓氣罐或霧化裝置,觸發後可能已經自毀或隨張昊一同消失。”沈雨薇語氣平靜,陳述事實,“更棘手的是,這種物質常見,追蹤來源幾乎不可能。”
這時,蘇茜的聲音從林溯口袋裏開着的手機免提裏傳來,帶着滋滋的電流雜音——她遠程接入,
通過警方的加密頻道:“掃描有發現!房間東北角,也就是背景牆後面那堵非承重隔牆,內部有異常中空結構,大約一個鞋盒大小,深度三十厘米,位置就在……我看看坐標……就在照片上光斑異常那個點的正後方牆體裏!熱成像顯示現在溫度與環境一致,但結構探傷顯示裏面似乎有非建築標準的金屬固定件殘留!”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那面流光溢彩、此刻卻顯得詭異的背景牆。
技偵人員立刻上前,使用帶有攝像頭的內窺鏡,在盡可能不破壞牆體表面的情況下,尋找可能的開口。背景牆是模塊化拼接的裝飾板材,接縫嚴密。
“接縫檢查過了,沒有活動痕跡。”一名技偵搖頭。
“不可能沒有入口。”林溯走近,他的目光掃過那面牆,白天觀察到的細微刮擦痕跡就在這附近牆。他蹲下身,手指沿着牆與地板的接縫細細摸索。
突然,在靠近內窺鏡探測到的異常中空區域下方的一塊踢腳線裝飾條上,他的指尖感覺到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比周圍區域略低的溫度差,以及極其微弱的磁性吸附感。
“這裏。”他低聲道。
技偵人員用高靈敏度磁力計掃描,確認了微弱的局部磁場。
接着,用激光測距儀精確定位,發現這塊長約二十厘米的踢腳線裝飾條,與兩側的拼接存在納米級的微小錯位,且材質似乎略有不同。
“僞裝成踢腳線的活動蓋板?”周正陽湊過來,聲音壓抑着激動。
經過小心翼翼的嚐試,技術人員用特制的薄片工具入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施加一個特定角度的力。“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
那塊“踢腳線”向內彈開一條縫隙,露出了後面一個黑黝黝的、約兩指寬、一掌高的扁平開口。一股混合着灰塵、金屬和殘留乙酸異戊酯的味道飄散出來。
內窺鏡探入,畫面傳到便攜顯示器上:一個扁平的金屬暗格,內部有精密的滑軌和小型電磁鎖裝置(現已解鎖)。暗格底部留有清晰的物品放置痕跡——一個圓形的壓痕(可能是微型氣罐),幾個小的卡槽(可能固定電子元件或電池),還有兩極細的、斷掉的導線頭。
暗格內壁靠近外側(房間方向)的位置,有一個微型透鏡狀開口,正對背景牆LED燈帶的方向。
“這就是制造‘光斑消失’的機關。”林溯盯着屏幕,
“裏面原本應該有一個可以快速彈射出的、極薄的不透明或高折射率薄膜片,在接收到信號(可能是對面樓頂的激光或無線電指令)的瞬間彈出,恰好遮擋後方一小段LED燈帶,造成瞬間的光斑缺失。同時,這個機關很可能也聯動着釋放乙酸異戊酯氣溶膠的裝置。”
“薄膜片和釋放裝置被取走了。”周正陽臉色難看,“張昊消失時,或者消失後,有人從內部或外部打開了這個暗格,取走了關鍵證據。”
“外部可能性低。”沈雨薇分析道,“暗格開口朝向室內,且需要特定角度和力度才能從外部觸發這個隱藏機關。
更可能是張昊自己,或者在房間內的某人,在‘消失’前或‘消失’過程中作的。”
自己作?張昊在直播中,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彎腰觸碰牆觸發機關?除非……
林溯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電競椅,以及張昊最後時刻的直播畫面記憶。
他的左手無名指抽搐……如果那不是造成的,而是他自己主動控制的肌肉收縮,作爲觸發某個隱藏開關的生物信號呢?比如,戴着一個能檢測細微肌電信號並無線傳輸的戒指或貼片?
“查張昊最後時刻左手特寫,放大無名指。”林溯立刻對蘇茜說。
幾秒鍾後,蘇茜回復:“放大到像素級了……無名指指甲部,好像有一小塊膚色膠布?非常小,顏色幾乎和皮膚融爲一體,如果不是刻意找……等等,我在他前幾天直播錄屏裏同一位置比對,沒有這個東西!”
肌電信號貼片!這解釋了指抽搐的同步性和精確性。張昊是自己觸發了機關。
那麼,“消失”很可能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至少最初是。但暗格裏的裝置被取走,說明他消失後還有後續步驟,或者,有另一個人在他之後進入房間取走了東西?可監控顯示無人進出。
“人到底怎麼沒的?”周正陽盯着那個狹窄的暗格開口,“這洞連只貓都鑽不過去。”
林溯站起身,環視房間。暗格證明了機關的存在,但不是消失的路徑。他的大腦將房間結構、暗格位置、空調出風口異常、循環扇、窗戶……所有元素重新排列組合。
忽然,他想起蘇茜之前的話:“空調井?”
他快步走到空調出風口下方,抬頭看着那個長條形的柵格。“這個出風口,背後的通風管道,連接到哪裏?是每戶獨立的循環,還是通往整棟樓的統一管道井?”
技偵人員調出物業提供的建築圖紙,迅速查看。“這是中央空調系統,每戶有獨立的回風和送風口,但在吊頂上方,所有單元的送風管道最終都匯入樓層水平的主管道,然後垂直連接大樓的中央空調機房。但管道尺寸很小,直徑只有25厘米左右,而且是復雜的Z字形結構,有過濾網和防火閥。成年人不可能通過。”
“如果不需要通過整個管道呢?”林溯的目光銳利起來,
“如果只需要在管道內移動很短的距離,到達一個預設的、經過改造的‘中轉站’呢?”他指向圖紙上2107室吊頂內,送風管道接入主管道前的那一小段。
“檢查這裏,這段屬於本戶的管道內部。特別是靠近主管道接口附近。”
技偵人員面面相覷,但還是迅速架起梯子,小心拆下了出風口柵格。強光手電和探頭深入。
管道內布滿灰塵,但很快,在距離接口大約一米五的位置,發現了異常——管道內壁有新鮮的、規則的摩擦痕跡,似乎有什麼東西反復進出過。
更關鍵的是,在管道底部,發現了兩枚模糊的、不屬於技偵人員的鞋印痕跡,尺碼與張昊的鞋相符。腳印指向管道深處。
“他鑽進了空調管道?!”周正陽難以置信。
“不是鑽到機房。”林溯搖頭,思維飛速運轉,
“管道太小,太曲折,他不可能爬遠。但他只需要進入管道,脫離房間內的可見範圍。然後……”
他看向窗戶,“結合對面樓頂的信號。有沒有可能,管道內部靠近外牆的位置,有另一個隱蔽出口?或者,他利用管道作爲遮擋,實施了某種‘視覺轉移’?”
就在這時,蘇茜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急促:“林溯,周隊!我交叉比對了騰遠大廈樓頂可能的激光發射點角度和這個房間的窗戶位置,建立了一個模擬視線模型。
發現一個盲區——如果有人在對面用低功率激光照射這個房間窗戶的特定下沿區域,由於玻璃反射和室內光線,在直播攝像頭和肉眼主要觀察區域是不可見的。但那個位置,正好能投射一個光點到……空調出風口內側邊緣!”
“光點作爲引導標記!”林溯瞬間貫通,“張昊觸發肌電信號,暗格機關啓動,制造光斑異常和釋放氣體作爲掩護或提示。同時,他迅速彎腰(直播中可能被桌子或動作遮擋),打開管道預置的入口(可能就是循環扇後面被改動過的結構),鑽入管道,爬到那個激光標記指示的位置。那裏,可能有一個臨時的、可承重的吊架或者吸盤裝置,固定在管道內壁。然後……”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個大膽甚至有些驚悚的推測浮現:“然後,對面樓頂的同夥,通過激光引導,發射了某種攜帶高強度牽引線或索道的裝置,精確吸附在窗戶玻璃外側。
張昊在管道內,通過那個隱蔽出口或利用特殊工具,在極短時間內固定好自身,被窗外的裝置瞬間拉出,沿着索道滑向對面樓頂!整個過程可能只需要幾秒,而且由於角度和光線,直播攝像頭和窗外即便有偶然目擊者也難以看清細節!”
房間裏一片寂靜。這個推測聽起來像是特工電影,但結合現有的所有線索——精密機關、遠程信號、化學、管道痕跡、對面樓頂的異常——卻成了唯一能邏輯自洽的瘋狂解釋。
“立刻檢查窗戶玻璃外側!尋找可能的吸附殘留或摩擦痕跡!”周正陽吼道。
技偵人員撲向窗戶。
沈雨薇則低頭快速作平板:“如果存在高速牽引,張昊的身體在瞬間要承受巨大過載。他必須事先服用或注射某種藥物來保持清醒和防止受傷。這可能解釋爲什麼需要化學——那不僅是信號,也可能是某種藥物的‘喚醒劑’或‘中和劑’。”
線索正在拼合成一個驚人且危險的畫面。
然而,林溯的心卻在下沉。即使推測正確,這也只解釋了張昊如何離開房間。M送來的帶血耳機和二十四小時通牒表明,張昊的處境極其危險。他現在在哪裏?被M控制了嗎?
“周隊,”林溯聲音低沉,“如果這個逃脫方案是真的,它需要的設備、協調、風險都非常高。張昊自己不可能獨立完成。那個‘技術高手’M,不僅提供了方案,很可能直接控了對面樓頂的牽引設備。張昊從計劃中的‘者’,變成了被直接掌控的‘貨物’。
他現在,可能本不在自己計劃的藏身地。”
周正陽臉色鐵青。
就在這時,檢查窗戶的技偵人員驚呼:“有發現!玻璃外側右上角,有一個非常輕微的圓形壓痕,直徑約兩厘米,周圍有幾乎看不見的疏水塗層殘留!像是某種高強度吸盤留下的!而且,窗框外側上沿,有兩條極細的、新鮮的金屬刮擦絲!”
推測被證實了。
但林溯卻感到一陣寒意。M既然能設計如此精巧的“消失”,又能實時監控警方動向並發出死亡通牒,那麼他會把張昊藏在哪裏?或者說,“處理”在哪裏?
二十四小時,已經過去了一小部分。
他們找到了“舞台的暗門”,但門後等待他們的,是更深的黑暗。
窗外,城市依舊在沉睡,只有少數幾扇窗戶亮着燈,像黑暗中沉默的眼睛。其中一扇,會不會正藏着這場殘酷戲碼的導演,和那個命運未卜的演員?
林溯的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地亮了一下,顯示着不斷跳動的倒計時。時間,正無聲地滴答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