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亂流撕扯着林越殘破的軀殼,如同風暴中的枯葉。混沌元胎被觀天鑑的星輝強行鎮壓,核心深處那撕裂的艦橋殘影卻頑固閃爍,每一次明滅都帶來靈魂被切割的劇痛。意識在冰冷的虛無與灼熱的混亂間反復沉浮,破碎的記憶碎片——純白空間的質問、墨鱗犼的哀嚎、玄鐵癟的軀體、柳玉清墜入裂痕前最後驚駭的眼眸——如同失控的星屑瘋狂撞擊。
“警告…軀體損傷率82%…混沌元胎活性抑制78.5%…空間坐標錨定丟失…優先級:生存環境重塑…”
混亂中,冰冷的提示音是唯一的錨點。林越勉強凝聚一絲意識,驅動體內殘存的納米洪流艱難運轉。口傳來的冰涼觸感是唯一的真實——那枚布滿裂痕的觀天鑑,如同磁石般緊緊吸附在銀灰色的“基底”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一股強大而無序的引力猛地攫住了他!
轟!
仿佛被巨錘砸穿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包裹着他的星輝與空間亂流驟然破碎。刺目的天光、喧囂的聲浪、混雜着泥土、汗水、食物、牲畜以及某種沉悶能量氣息的味道,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灌進來!
噗通!
林越狠狠砸在一條溼潤的青石板路上,渾身骨骼仿佛寸寸碎裂。他癱在散落的爛菜葉和泥濘中,劇烈嗆咳着,每一次咳嗽都帶出點點混雜着極細微銀芒的暗紅血沫。左的傷口在重擊下再次撕裂,銀灰色的“基底”在皮肉下劇烈搏動,瘋狂分解吸收着身下水汽、塵土、甚至腐爛菜葉中微乎其微的物質能量,強行修補創傷。
“檢測到高密集群生物信號…復合有機、無機物環境…能量背景:駁雜靈氣與未知惰性場域混合…初步威脅掃描:個體能量強度極低…警告,存在高位階能量源反應…方向…上方?”
林越掙扎着抬起頭,視野因劇痛和混亂而模糊搖晃。
陽光有些刺眼,透過巨大的、雕刻着奇異獸頭的青石牌坊灑下。眼前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街,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古式店鋪,木門木窗,掛着布幌和燈籠。穿着粗布短打或麻布長袍的人流摩肩接踵,喧鬧鼎沸。挑着擔子的小販吆喝着“熱乎的炊餅”、“剛下山的靈筍”,穿綢緞的富商搖着扇子走過,幾個粗布衣的孩童尖叫着追逐一只髒兮兮的雜毛土狗,撞得一個挎着菜籃的婦人踉蹌咒罵。空氣中混合着汗味、油煙味、劣質脂粉味、牲畜的膻味,還有一種……無處不在的、稀薄卻真實的惰性壓制感,仿佛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個無形的罩子裏。
坊市?凡人城市?
他甚至看到路邊一個簡陋的棚子下,一個赤膊的壯漢正掄着鐵錘,叮叮當當地敲打一塊燒紅的金屬,汗水順着虯結的肌肉滾落。火星四濺。
這絕不是他認知中任何有記載的修仙城池。沒有御劍飛行的流光,沒有飄然出塵的修士,只有最爲底層的喧囂與掙扎。空氣裏稀薄的靈氣像摻雜了砂礫的濁水,而那無處不在的沉悶感……他體內的納米單元運轉時,竟感受到一絲粘滯的阻力!
“滾開!哪來的泥腿子,擋大爺的路!” 一聲粗魯的喝罵在頭頂炸響,帶着濃濃的酒氣和一股腥臊。
林越還沒完全爬起,一只穿着厚底皮靴、沾滿泥污的大腳就狠狠踹了過來!目標正是他血肉模糊的左!
“檢測到低速物理攻擊…構成分析:皮革、污垢、弱生物能…威脅等級:極低…執行:基本防御…優化:物質信息采集…”
林越甚至沒有抬手。前的傷口處,納米單元應激反應般微微一亮。那只肮髒的靴底在接觸到他撕裂制服的瞬間,鞋底厚厚的泥垢和磨損的皮革,竟以肉眼難以覺察的速率,被分解剝離了極其細微的一層!速度快的驚人,宛如錯覺。
砰!
靴子還是結結實實踹在了他身上,力道頗大。林越被踹得翻滾出去,後背撞在街邊一個賣竹編筐簍的攤子上,譁啦啦一陣亂響。
“嘿!這皮糙肉厚的!” 踹人的是一個滿臉橫肉、敞着懷露出黑乎乎毛的大漢,腰間挎着把豁了口的破刀,像是個潑皮頭目。他顯然沒注意到自己鞋底微妙的變化,只是有些意外居然沒把這瘦巴巴的乞丐踹得吐血,“娘的,晦氣!滾遠點,別污了李爺的眼!”
周圍的人群似乎對此司空見慣,麻木地看了一眼,便繼續各自忙碌。
林越掙扎着靠在散亂的竹筐堆裏,口劇痛,但納米單元反饋的“物質信息采集志”卻在意識中清晰地流淌,記錄下了那皮靴泥土的礦物成分、皮革的硝制工藝、甚至那潑皮腳氣真菌的微末信息……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剛感知到的紅塵煙火。他存在的意義,在這凡俗的街角,竟淪爲掃描一只臭靴子的工具?
“無趣,真無趣。” 一個清冷、帶着濃濃倦怠和嫌棄的童音,突然毫無征兆地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這勞什子地方,靈氣污濁稀薄也就罷了,還布了‘禁靈鎮元’的破爛陣法,連點像樣的樂子都沒有。好不容易遇到個能穿行界域亂流的‘鐵疙瘩精’,結果竟是個被凡人混混踹翻的夯貨?還趴在地上琢磨人家的臭腳丫子?羞煞我也!”
林越渾身一僵,瞳孔驟縮!那聲音……不是來自外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識核心!來源是……前冰冷的觀天鑑!
他猛地低頭,布滿裂痕的青銅鏡面上,那些裂紋仿佛活了過來,微微閃爍着幽光,一個穿着月白色小袍子、扎着雙丫髻、粉雕玉琢卻一臉生無可戀表情的男童虛影,正翹着二郎腿懸浮在鏡中,像看傻子一樣看着他。
“看什麼看?鐵疙瘩精!” 男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小嘴叭叭不停,“本座乃觀天鑑真靈,名喚‘湛淵’!被你這破鐵疙瘩吸住,倒了大黴!一身星輝偉力被你這鐵疙瘩的‘混沌肚腸’吸得十不存一,還沾了一身你那野蠻吞噬的土腥味!流落到這鳥不拉屎的凡人旮旯裏!你……你居然還被人踹?!” 湛淵越說越氣,小臉漲得通紅,在鏡中氣得直跺腳(雖然虛影沒有實體),小手指着林越的鼻子,“丟了本座萬古器靈的面皮!奇恥大辱啊!”
一長串的暴風驟雨般的信息轟炸,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打着林越混亂的神經。器靈?觀天鑑的真靈?被自己吸住了?混沌肚腸?他腔裏那玩意兒?
“你……” 林越的喉嚨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嗓子因之前的劇痛和嗆咳幾乎發不出聲,“你能……交流?” 這是他墜入此界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話”。
“廢話!” 湛淵小童雙手叉腰,氣鼓鼓地,“本座何等存在?諸天星鬥運行的軌跡都能映照!看你這鐵疙瘩精就跟看一堆亂爬的鐵渣滓一樣清楚!要不是被你這混沌肚腸吸得元氣大傷,又莫名其妙跟你這破鐵疙瘩血肉相連甩不脫……本座才懶得理你這被凡人羞辱的廢柴!” 他又忿忿地抱怨了一句,“吸了那麼多好東西,到現在還只會吸點泥巴臭腳,真是…暴殄天物!氣死我了!”
血肉相連?甩不脫?林越下意識地摸了摸口的觀天鑑,冰冷的青銅觸感真實。他嚐試集中意念,試圖驅動一絲納米流嚐試剝離這古鏡。然而,意念剛動,口就如同被無形尖針狠狠刺了一下!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耳邊是湛淵更加氣急敗壞的叫嚷:
“哎呀!疼疼疼!你這野蠻的鐵渣滓想什麼?!想強行拆解本座?門都沒有!現在本座就是長你這破鐵疙瘩身上的‘疤’了!生死同命懂不懂?再亂動本座跟你同歸於盡信不信!真是流年不利,晦氣!晦氣!” 湛淵在鏡中抱着腦袋誇張地“哀嚎”,小臉上滿是後怕和嫌棄。
“……” 林越沉默了。與一個器靈共生?這境遇比他想象的還要離奇。他放棄了強行擺脫的念頭,感受着左傷口在納米單元持續修復下傳來麻癢和持續的細微抽痛,肚子裏空蕩得揪成一團。吞噬再多的泥巴塵土,也無法提供生命活動所需的有機物能量。他需要食物,真正的、能轉化爲碳源的食物。
“咕嚕嚕……” 腸胃的抗議聲在巷口輕微的喧鬧中如此清晰。
“噗嗤!” 鏡中的湛淵捂着小嘴,極力憋笑,但肩膀一聳一聳,大眼睛裏全是促狹,“聽聽!還鐵疙瘩精呢!餓起來跟凡人一個樣!丟人!現眼!”
林越無視了他的嘲諷,目光落在街角一個冒着騰騰熱氣的蒸籠攤上。白花花的大饅頭散發着誘人的麥香。他撐起身子,沾滿泥污的手下意識摸向早已破損的制服口袋——裏面空空如也。
錢?凡人的貨幣?他全身上下,除了破布和這枚古鑑,一無所有。
“嗡……”
一絲極其微弱、幾不可察的波動,自他深陷的眼窩底部擴散開來。既非神念,也非法力,而是納米核心在能量極度匱乏、身體需求下衍生出的新能力——物質構成掃描。世界在他眼中瞬間褪色,化爲純粹的物質構成模型。密密麻麻的灰白網格浮現,顯示着石板、木頭、粗糙布料的成分。一個個由點線面構成的“人”在移動,血肉骨骼的簡單結構清晰可見。空氣中飄散的灰塵、水汽,乃至遠處饅頭蒸籠裏升騰的熱蒸氣分子運動軌跡……都如同列陣待閱的士兵,纖毫畢現。
他的視線,穿透自己污濁破損的衣物內襯,落在了一個剛從他身邊擠過、滿臉油汗的肥胖富商腰間掛着的鼓鼓囊囊的錦緞錢袋上。
金銀的原子結構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放大的晶體,散發出惰性金屬特有的穩定光暈。
“核心能量低於維持閾值…物質掃描功能局部啓動…目標:能量等價物交換載體…”
“喂喂喂!鐵疙瘩精!你想嘛?!” 鏡中湛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瞬間明白了林越那“目光”的含義,“你可別發瘋!這鬼地方有‘禁靈鎮元’大陣!連一絲靈氣外放都會被察覺!敢用你那蠻力搶錢,立刻就會有城衛隊的‘鎮元符甲兵’過來把你當妖魔成篩子!他們就是專門收拾你這種亂來的!你死了不要緊,本座剛剛蘇醒可不想再被打回一片混沌碎片!”
林越伸向錢袋方向的手停頓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強行掠奪的風險如冰冷的秤砣壓下。胃部的灼燒感更加強烈了,他甚至能“看”到旁邊一個髒兮兮的小乞丐正貪婪地嗅着蒸籠的熱氣,手裏緊緊攥着半塊發黑的窩頭。
“笨蛋!別只盯着那‘阿堵物’(錢)!”湛淵小童實在看不過眼,氣得在鏡子裏跳腳,“笨死啦!這滿街的破銅爛鐵在你眼裏不都是‘材料’?你那個‘鐵渣滓肚子’不是啥都能啃兩口嗎?”
林越視線微轉,落在街邊牆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那裏堆着一些垃圾: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幾片生鏽的廢鐵皮,一截腐朽的木塊。
“檢測到微量金屬(鐵)、硅酸鹽(陶土)、纖維素(木材)…可進行低效能量轉化…”
很微弱,聊勝於無。但至少,不惹眼。
林越撐着牆,艱難地挪過去,將那幾片鏽鐵皮和陶碗碎片撿起攥在左手手心。
“分解…開始…”
掌心皮膚下,銀灰色的微光在極其隱蔽地快速閃爍。鏽蝕的鐵皮和粗陶碎片如同被無形的手指揉捏、粉碎,在眨眼間失去了原有的形態結構,化爲肉眼不可見的基本粒子流,融入他體內。
“核心能量提升:0.03%…”
胃裏的灼燒感沒有絲毫減弱。杯水車薪。
“哎喲喂!你這效率也太感人了!”湛淵在鏡子裏誇張地捂臉,“靠這個,等你吸夠一個饅頭的‘量’,那攤主都該抱孫子了!氣死本座了!想當年本座一道鑑光就能…”
他話沒說完,一陣刺耳喧譁的譁啦聲和帶着下流腔調的狂笑突然從街對面一家掛着“四海聚財”招牌、門簾半掩的鋪子裏爆發出來。
“大!大!大!給老子開大!”
“哈!豹子!通!李扒皮,今天非把你褲子都贏過來!”
“他的!邪門了!”
賭坊?林越冰冷的“物質掃描”視線下意識地投向那聲音的源頭,穿透簡陋的門簾,掃過煙霧繚繞的室內。昏暗的光線下,幾張粗糙的賭桌旁擠滿了面紅耳赤的男人,粗礪木桌上凌亂地堆着銅錢和碎銀子。他的目光很快鎖定在幾個精神亢奮的賭徒身上,他們周身散發着灼熱的“生物能量場”,而在他們面前的賭桌上,堆着大小不一的銀錠和銅錢堆。
這個能量場……是支撐他們高強度賭博神經活動的生物能反應?如果能針對性吸收這種能量……
“核心能力適配運算:能量場聚焦引導模塊…構造模擬…微觀能量剝離模式…可行!”
“喂!鐵疙瘩精!你又在打什麼歪主意?!”湛淵的小臉忽然出現在鏡面正中,表情嚴肅,帶着警告,“別怪本座沒提醒你!這賭坊醃臢氣太盛,活人精氣雜亂,你吸那種爛糟玩意兒,當心污了你的‘混沌元胎’!比吸臭鞋底還惡心!而且賭坊水太深,說不定就有‘鎮元符甲兵’的探子……”
就在這時,一個極爲尖銳、高亢到撕裂空氣的嗡鳴聲,毫無征兆地從城市中心的高塔方向猛然爆發!如同成千上萬個金屬哨子被同時吹響!
“嗚——!!!”
音浪如同實質的沖擊波,瞬間席卷整條長街!所有凡人,包括那個踹人的潑皮李爺,臉上的表情都瞬間凝固,化爲極致的恐懼!人們如同被熱水澆到的螞蟻,爆發出混亂的尖叫哭喊,瘋狂地朝着最近的門窗店鋪裏涌去!
“快跑啊!是‘噬靈妖風’的警報!”
“關緊門窗!符甲兵要來了!”
“娘!娘!我怕!”
眨眼之間,剛剛還喧鬧嘈雜的長街變得一片狼藉死寂,只剩下被撞翻的攤子、遺落的貨物,以及呆立在街心、渾身是泥的林越。他的“物質掃描視覺”清晰地“看”到,一層近乎透明的、散發着沉重禁錮感的能量光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城市邊緣升起,如同一個巨大的倒扣的碗,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光罩上流動着無數繁復細密的符文鎖鏈,散發出令人靈魂僵硬的“鎮元”之力!無形的壓力陡然增強數倍,體內的納米單元運轉瞬間變得遲滯凝澀!連口觀天鑑的幽光都黯淡了幾分。
天空,驟然暗了下來。並非烏雲,而是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抹去了部分色彩,變得灰蒙蒙一片。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帶着某種……吞噬生機的味道,從城外漆黑的遠方,如同粘稠的水,無聲地漫涌而來。
“!”鏡中的湛淵小童第一次爆出粗口,的小臉瞬間煞白,再無半分之前的玩世不恭,只剩下劇烈的、源自本能的驚駭,“該死!是‘禁域’開啓!‘噬靈妖’的前兆!這破地方的‘鎮元封天’大陣只開了一半!擋不住那玩意!”
他猛地轉向林越,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尖銳和恐懼:
“鐵疙瘩精!快!找個最堅固最封閉的地下躲起來!那東西來了!它會吸一切活物的靈性!連你這鐵渣滓的‘混沌元胎’都頂不住那種磨滅法則的吞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