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黎明來得如此緩慢,如此艱難。

東方的天際線透出一抹慘淡的灰白,像是垂死之人最後的呼吸。但那抹白始終無法擴散,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鉛灰色雲層牢牢壓住。陽光試圖穿透雲層,卻只在地平線處染上一圈詭異的暗紅色光暈,像是天空在流血。

渡魂橋上,時間仿佛凝固了。

蘇文躺在祭壇廢墟上,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漂浮。他能感覺到身體的重量——不,不是身體的重量,是靈魂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動風箱,帶着鐵鏽味的血腥氣。耳朵裏灌滿了聲音:遠處怨靈的嘶鳴,近處陳岩和柳微雲的呼喊,還有自己心髒緩慢而沉重的搏動——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擊一口破鍾。

但他睜不開眼睛。

眼皮像是被縫住了,沉重得像是掛着鉛塊。他只能透過一條極細的縫隙,看見模糊的光影:上方是灰白相間的天空,左側是陳岩焦急的臉,右側是柳微雲跪坐在地的身影,還有……還有兩個淡淡的光影,懸浮在視野的邊緣,一白一青,若隱若現。

柳清音和顧文淵。

他們的魂魄還沒有完全消散。血玉簫碎裂時釋放出的能量,暫時穩住了他們的靈體,讓他們還能在這個世界多停留片刻。但也只是片刻——蘇文能感覺到,那兩團光影正在緩慢變淡,像晨霧一樣,隨時可能被第一縷真正的陽光驅散。

“文哥!文哥你撐住!”陳岩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着壓抑的哭腔。他用力按壓蘇文胸口的傷口——那是被怨靈抓破的,深可見骨,血流雖然暫時止住了,但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邊緣開始潰爛。

“血裏有怨毒……”柳微雲的聲音顫抖着,她正在用布條蘸着某種藥水擦拭傷口,但藥水接觸到傷口時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青煙,顯然效果有限,“怨靈的指甲有毒,會侵蝕血肉,侵蝕魂魄……必須馬上送醫院!”

“醫院?”陳岩苦笑,“你看看周圍,怎麼送?”

柳微雲抬起頭,看向橋外,臉色瞬間煞白。

渡魂橋周圍的景象,已經不能用“人間”來形容了。

橋下的河水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但水面下依然有東西在遊動——不是魚,是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像水草一樣隨波搖曳,偶爾會有一張扭曲的臉孔浮出水面,朝橋上望一眼,然後又沉下去。那是還未完全被超度的怨靈,它們被《渡魂引》安撫了怨恨,但還沒有找到歸宿,只能在陰陽之間徘徊。

河岸兩側,古鎮的房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重疊狀態。現代的磚混結構建築上,疊加着明代的木構屋宇的虛影,像是兩張曝光過度的底片疊在一起。有些地方,現代的電線杆從明代的瓦頂穿出,有些地方,明代的石階延伸進現代的柏油路。時間在這裏被打亂了,過去與現在交織,真實與虛幻共存。

更可怕的是街道上的人——或者說,不是人。

有穿着明代服飾的行人,提着燈籠,在晨霧中緩緩行走,但他們沒有影子,腳步也沒有聲音。有民國打扮的商販,推着獨輪車,車上堆着早已腐爛的貨物。還有現代裝束的居民,但他們眼神空洞,像夢遊一樣在街道上遊蕩,對周圍的異常視而不見。

整個古鎮,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陰陽夾縫。

“陰陽界限……完全模糊了。”柳微雲喃喃道,“《渡魂引》安撫了怨靈,但陣法崩解造成的空間撕裂……沒有修復。現在古鎮既不屬於陽間,也不屬於陰間,是……是夾縫。”

“會怎麼樣?”陳岩問,聲音幹澀。

“長期這樣下去……”柳微雲閉上眼睛,“活人會逐漸失去陽氣,變成行屍走肉。死人無法進入輪回,會永遠困在這裏。整個古鎮會變成一個永恒的鬼域,一個……活死人墓。”

陳岩的手顫抖起來。他看向蘇文,又看向周圍這詭異的景象,最後目光落在橋下那些徘徊的怨靈身上。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回答他的不是柳微雲,而是一個輕柔的、飄渺的女聲:

“有。”

陳岩猛地轉頭。

柳清音的魂魄不知何時飄到了他們身邊。她的靈體比剛才凝實了一些——不是變強了,而是回光返照,是徹底消散前最後的凝聚。她身上的白色衣裙已經完全恢復了潔淨,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銀色光暈。她的臉也恢復了生前的模樣,清麗,溫柔,眼神中帶着深深的哀傷和……清醒。

她清醒了。

四百年的怨恨被《渡魂引》撫平,被蘇文的犧牲喚醒,她終於記起了自己是誰——不是怨靈,不是厲鬼,是柳清音,一個熱愛音律、憧憬愛情、卻無辜慘死的普通女子。

在她身邊,顧文淵的魂魄也凝聚成形。他穿着那身青衫,面容清秀,眼神溫柔而痛苦。他看向柳清音,又看向地上的蘇文,最後看向陳岩和柳微雲。

“還有一個辦法,”顧文淵接上柳清音的話,“但代價……很大。”

“什麼代價?”陳岩急切地問。

柳清音飄到蘇文身邊,蹲下身——靈體沒有真正的蹲下動作,但她做出了那個姿勢。她伸出手,虛虛地撫摸蘇文的臉,手指穿過他的皮膚,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

“這個年輕人……”她輕聲說,“他吹奏《渡魂引》時,不僅安撫了我和其他怨靈,還……短暫地重建了陣法的核心。用他的血,他的魂,他的音樂,在渡魂橋上創造了一個臨時的‘平衡點’。”

她指向橋面:“你們看。”

陳岩和柳微雲低頭看去。在晨光中,他們終於看清了——橋面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圈圈銀色的紋路。那些紋路以蘇文躺倒的位置爲中心,向外輻射,形成一個復雜而精致的圖案。圖案中有七個主要節點,對應着古鎮的七處封印點;中央是一個更大的節點,正是渡魂橋本身。

那是七星鎖魂陣的陣圖。

但不是用朱砂或血畫的,而是用……光。銀色的、柔和的光,像是月光凝成的絲線,編織成這個古老的陣法。

“他用最後的生命力,臨時刻畫了這個陣圖。”柳清音說,“但這是臨時的,沒有實體支撐,沒有法器鎮守,很快就會消散。一旦消散,古鎮的陰陽失衡會徹底爆發,到時候……”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到時候,古鎮會完全沉入陰陽夾縫,永世不得超脫。

“所以需要有人……重築陣法的核心。”顧文淵說,“用一個完整的、強大的魂魄,作爲新的‘陣眼’,鎮住這個臨時陣圖,讓它變成永久的封印。這樣,陰陽界限會重新穩固,古鎮會恢復正常的時空秩序。”

陳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要怎麼做?去哪裏找這樣的魂魄?”

然後,他看到了柳清音和顧文淵的眼神。

那是一種平靜的、決絕的、做好了某種準備的眼神。

“你們……”陳岩的聲音卡住了。

“我和文淵的魂魄,都是完整的。”柳清音說,“我們沒有被完全打散,還能凝聚。如果我們中的一個願意進入陣法核心,成爲新的陣眼……”

“不行!”陳岩脫口而出,“你們已經等了四百年!好不容易才重逢,怎麼能……”

“這是唯一的辦法。”顧文淵打斷他,聲音溫柔但堅定,“清音說得對。我們中的一個,可以用魂魄重築陣法核心。這樣,古鎮就能得救,所有的怨靈都能進入輪回,活着的人也能恢復正常的生活。”

他看向柳清音,眼神中充滿了深情和不舍:“清音,讓我去吧。這是我欠你的,欠古鎮的。四百年前,我沒能救你;四百年後,讓我做這件事,當做……贖罪。”

“不。”柳清音搖頭,眼淚從她眼中滑落——魂魄沒有實體眼淚,但那晶瑩的光點,比任何淚水都更令人心碎,“文淵,你沒錯。錯的是你父親,是那些人,不是你。這四百年,你在簫裏沉睡,我在橋上怨恨,我們都受苦了。現在……我們該一起解脫,一起進入輪回。”

“可是如果沒有人做陣眼,古鎮就完了。”顧文淵說,“會有更多人死,更多家庭破碎。清音,你善良了一輩子,最後被他們害死。現在,你還要看着更多人受害嗎?”

柳清音沉默了。她低下頭,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看周圍這混亂的世界。

陳岩和柳微雲也沉默了。他們知道顧文淵說得對,但從情感上,他們無法接受這樣的犧牲——讓這對苦等了四百年的戀人,在剛剛重逢後,就要再次分離,而且是永恒的分離。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還有……第三個選擇。”

所有人——活人和魂魄——都轉過頭。

蘇文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燃燒着最後的生命之火。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是青紫色的,胸口傷口的潰爛已經蔓延到鎖骨,但他依然掙扎着,用胳膊撐起上半身,靠在祭壇的一塊碎磚上。

“蘇先生!”柳微雲想扶他,但被蘇文擺擺手阻止了。

“我沒事……”他喘了口氣,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至少……現在還沒死。”

他看向柳清音和顧文淵,眼神復雜:“你們剛才說的……我都聽到了。用魂魄重築陣法核心……確實是一個辦法。但你們想過沒有,這等於把一個人的魂魄永遠囚禁在陰陽夾縫中,既不能進入輪回,也不能消散,要永遠承受孤獨和痛苦。這和……和柳姑娘被封印四百年,有什麼區別?”

柳清音和顧文淵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而且,”蘇文繼續說,“就算你們中的一個願意犧牲,效果也有限。七星鎖魂陣原本是用柳姑娘的魂魄作爲核心,但那是因爲她的怨氣足夠強大,能鎮住整個陣法。現在她的怨氣被安撫了,魂魄雖然完整,但力量已經大不如前。顧公子的魂魄更是……在簫中封存了四百年,本來就虛弱。你們中的任何一個,都不足以支撐整個陣法。”

“那怎麼辦?”陳岩急切地問,“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有。”蘇文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自己手中的雙魚玉佩上,“還有一個魂魄,比他們都更強大,更完整,更……合適。”

“誰?”柳微雲問。

蘇文沒有直接回答。他低頭看着玉佩,手指輕輕撫摸那兩條首尾相連的鯉魚。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溫潤的光澤,但仔細看,能看見玉佩內部有一絲極細的、暗紅色的紋路——那是柳清音的血,四百年前滲入玉佩,一直留存至今。

“我爺爺的筆記裏,有一句話我一直沒完全理解。”蘇文緩緩說,“他說:‘蘇氏祖上參與崇禎十年之事,血脈中帶有因果。’我以前以爲,這只是說我們家族參與了那場悲劇,所以被詛咒了。但現在我明白了……不止是這樣。”

他抬起頭,看向顧文淵:“顧公子,你還記得你跳河殉情時,手裏握着什麼嗎?”

顧文淵愣了一下,然後說:“血玉簫。清音的那支簫,她死後我撿起來的。”

“只有簫嗎?”蘇文問,“你有沒有……留下什麼信物?或者,你的魂魄有沒有……分裂出一部分,沒有進入簫中?”

顧文淵的魂魄微微震動。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憶。四百年的封印讓他的記憶支離破碎,很多細節都模糊了。

但柳清音突然開口:“有。”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記得……”柳清音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遙遠的夢,“文淵跳河時,手裏確實握着簫。但在入水前的那一刻……他好像……從懷裏掏出了什麼東西,扔向了岸邊。”

她看向蘇文:“是一塊玉佩。和你手中那對很像,但……是完整的,沒有裂開。”

蘇文舉起手中的雙魚玉佩:“是這一塊嗎?”

柳清音仔細看了一會兒,緩緩搖頭:“我不確定……時間太久了,記憶很模糊。但確實很像。”

“那就是了。”蘇文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顧公子,你的魂魄沒有完全進入血玉簫。有一部分——可能是很小的一部分,承載着你最深的執念和愛情——留在了這塊玉佩裏。而這玉佩,後來被我們蘇家的祖先撿到,一代代傳了下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不是簡單的轉世,也不是偶然被卷入這件事。我是……被選定的。蘇家的血脈中,有顧文淵魂魄的碎片;而我,是這一代中唯一能夠激活這碎片,能夠承載這份因果的人。”

陳岩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你就是那個‘合適的魂魄’?”

“更準確地說,”蘇文看向橋面那個銀色的陣圖,“我是這一世陣法選定的‘守陣人’。這是我曾祖父——蘇懷瑾的父親——當年爲了保住蘇家平安,與玄真子的傳人立下的契約。”

他從背包裏翻出祖父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裏除了“三勿”警告之外,還有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字,用特殊的藥水寫就,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見:

“丙子年七月十五,父與清虛道人立約:蘇氏子孫中若有能通音律、承因果者,當爲守陣人。陣法衰時,須以身鎮之,保古鎮百年安寧。此約世代相傳,違者血脈斷絕。蘇懷瑾記。”

丙子年。1936年。正好是上一次加固儀式的前一年。

“所以曾祖父早就知道……”蘇文喃喃道,“他知道陣法會再次衰弱,知道蘇家有人要付出代價。他立下這個契約,用子孫後代的命運,換取了蘇家一時的平安。”

他苦笑:“爺爺應該也知道。所以他才會那麼害怕,才會封存一切,留下警告。他不是怕柳姑娘的怨靈,是怕……怕這個契約應驗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晨風穿過橋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像是在爲這個殘酷的真相嘆息。

柳清音飄到蘇文面前,看着他蒼白的臉,看着他眼中那種混合着疲憊、釋然和決絕的眼神。

“你願意嗎?”她輕聲問,“永遠困在陰陽夾縫中,既不能生,也不能死,只能孤獨地守着這座橋,這個陣法,這個古鎮?”

蘇文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向橋外。

古鎮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那些時空重疊的幻象正在緩慢褪去,明代的房屋虛影變淡,現代的建築重新變得堅實。街道上遊蕩的鬼魂越來越少,大部分已經消散,進入了輪回。活人開始醒來,有人推開窗戶,有人走出家門,他們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

但蘇文知道,這只是一個假象。

臨時陣圖的力量正在減弱。最多再過一兩個時辰,幻象會再次出現,而且會更嚴重。到時候,陰陽界限會徹底崩潰,古鎮會真正沉入夾縫。

沒有時間了。

“我有選擇嗎?”蘇文反問,聲音平靜得可怕,“如果我不做,古鎮會變成鬼域,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我的朋友,那些無辜的居民——都會慢慢死去,或者變成行屍走肉。如果我做了,至少他們能活。”

“可是你……”柳微雲的眼淚流下來,“蘇先生,你還這麼年輕……你還有父母,還有人生……”

“我父母在省城,離這裏很遠,應該不會受影響。”蘇文說,“至於人生……”他笑了笑,笑容苦澀,“從我發現那張照片,聽到簫聲,踏上這座橋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經不屬於我自己了。這是因果,是命運,是四百年前就寫好的劇本。”

他看向顧文淵和柳清音:“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我可能一輩子都只是個普通的考古學者,埋在故紙堆裏,永遠不知道生命可以這樣……深刻。”

顧文淵的魂魄顫抖起來。他飄到蘇文面前,想要說什麼,但蘇文抬手制止了他。

“顧公子,你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柳姑娘的錯,甚至不是你父親的錯——至少不完全是。這是貪婪、愚昧、恐懼交織成的悲劇,是四百年積累的因果。而現在,需要有人來終結它。”

他掙扎着站起來。陳岩想扶他,但蘇文搖搖頭,自己扶着斷掉的欄杆,艱難地站直身體。

晨光灑在他身上,給他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胸口傷口的潰爛已經蔓延到整個上半身,衣服被血和膿液浸透,但他站得很穩,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準備好了。”他說。

“等等。”

說話的是柳清音。

她飄到蘇文面前,暗紅色的眼睛——不,現在已經不是暗紅色了,是清澈的、溫柔的杏眼——深深地看着他。

“你剛才說,你是這一世選定的守陣人。”她緩緩說,“但契約是死的,人是活的。玄真子的傳人可以立約,你也可以……毀約。”

“毀約?”蘇文一怔,“怎麼毀?”

“用這個。”柳清音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團柔和的白光。白光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凝聚——是一支簫的輪廓,但很小,只有手指長短,晶瑩剔透,像是用月光雕成的。

“這是我最後的魂魄精華。”柳清音說,“也是《渡魂引》這首曲子真正的‘魂’。當年我創作這首曲子時,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情感,這些情感沒有隨着我的死亡消散,而是融入了音樂,融入了魂魄。現在,我把它們給你。”

她將光團推向蘇文。光團緩緩飄來,沒入蘇文的胸口。

瞬間,蘇文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涌入體內。不是治愈傷口的那種溫暖,而是精神層面的撫慰和充實。腦海中,《渡魂引》的旋律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完整,每一個音符都有了生命,有了情感,有了意義。

同時,一些記憶碎片也涌入腦海——

不是柳清音被燒死的痛苦記憶,而是她創作音樂時的快樂,與顧文淵相處時的甜蜜,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這些美好的記憶,被她刻意封存在魂魄深處,四百年沒有被怨恨污染,現在全部給了蘇文。

“這是……”蘇文喃喃道。

“這是‘渡魂’的真正力量。”柳清音說,“不是鎮壓,不是封印,而是理解和撫慰。當年玄真子用陣法困住我,是因爲他不懂音樂,不懂情感,只能用暴力的方法。但如果你用‘渡魂’的力量來重築陣法,結果會完全不同。”

她看向顧文淵。顧文淵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也伸出手。從他的掌心,也飄出一團青色的光團,比柳清音的小一些,但同樣純粹、溫暖。

“這是我的部分魂魄精華。”顧文淵說,“承載着我對清音的愛,還有……對生命的眷戀。雖然不多,但應該能幫到你。”

青色光團也融入蘇文體內。

兩股力量在蘇文靈魂深處交匯、融合。他感到自己正在發生變化——不是身體的變化,而是靈魂的升華。那些屬於顧文淵的記憶碎片,那些屬於柳清音的情感印記,此刻與他自己的靈魂完美融合,不分彼此。

他既是蘇文,也是顧文淵和柳清音某種程度的延續。

“現在,你可以重新選擇了。”柳清音說,“用我和文淵給你的力量,你可以選擇履行契約,成爲守陣人;也可以選擇……用‘渡魂’的方式,真正地解決問題。”

“真正地解決?”陳岩問,“什麼意思?”

柳清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橋面那個銀色的陣圖。

“七星鎖魂陣的本質,是用一個強大的魂魄作爲核心,強行鎮住其他怨靈,維持陰陽平衡。但這就像用一塊大石頭壓住彈簧——壓得越狠,反彈的力量越大。所以每過一百年,就需要加固,需要更多的犧牲。”

她頓了頓,繼續說:“但‘渡魂’的方式不同。它不是鎮壓,而是疏導;不是對抗,而是接納。如果用‘渡魂’的力量來重築陣法,陣眼就不再是一個囚禁的魂魄,而是一個……通道。一個連接陰陽、疏導怨氣、幫助魂魄進入輪回的通道。”

蘇文明白了:“就像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是的。”柳清音點頭,“你可以用自己的魂魄作爲陣眼,但不是囚禁自己,而是……成爲那個通道的守護者。疏導古鎮積累的怨氣,幫助誤入此地的亡魂進入輪回,維持陰陽的正常流轉。這樣,你不需要永遠困在這裏,陣法也不需要定期加固。等怨氣疏導完畢,陰陽恢復平衡,你就可以……解脫。”

“需要多久?”蘇文問。

柳清音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可能是幾年,也可能是幾十年,甚至……更久。這取決於古鎮積累了多少怨氣,有多少亡魂需要幫助。但至少,你不是永遠困在這裏,你還有希望。”

希望。

這個詞在晨光中顯得如此珍貴,如此脆弱。

蘇文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傷口還在潰爛,怨毒還在侵蝕,但他能感覺到,體內那兩股溫暖的力量正在與怨毒對抗,暫時穩住了傷勢。

他有選擇。

履行契約,永遠囚禁;或者嚐試新方法,用漫長的守護換取最終的解脫。

哪一種更好?哪一種更正確?

他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他有了選擇。

“我……”蘇文開口,但話還沒說完,異變突生。

橋下的河水突然炸開!

不是小範圍的炸開,而是整段河道,從渡魂橋上遊五十米到下遊五十米,水面同時炸起數十道水柱!水柱高達七八米,然後轟然落下,化作漫天血雨。這一次的血雨不是暗紅色,而是鮮紅色,像剛流出的鮮血,帶着濃重的腥臭味。

“怎麼回事?!”陳岩大喊,護住柳微雲。

柳清音和顧文淵的魂魄同時變色——不,他們沒有顏色,但靈體的震動顯示出他們的震驚。

“是那些……沒有被完全超度的怨靈。”顧文淵的聲音帶着恐懼,“它們在反抗!它們不願意進入輪回!”

果然,隨着血雨落下,河面上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臉孔。成百上千,成千上萬,密密麻麻,擠滿了整段河道。那些臉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還算完整,有的已經腐爛見骨,但無一例外,都充滿了怨恨和憤怒。

它們盯着橋上的蘇文,盯着他體內那兩股溫暖的力量——那代表着超度、代表着輪回的力量,對它們來說,卻是最可怕的東西。

“它們……害怕進入輪回。”柳清音喃喃道,“有些怨靈在陽間徘徊太久了,已經忘記了如何做‘人’,害怕輪回後的未知。有些則是罪孽深重,害怕輪回後的審判。還有一些……純粹是被怨恨吞噬,只剩下毀滅的本能。”

血雨中,那些怨靈開始往橋上爬。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掙扎的爬行,而是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沖鋒。它們從河水中躍出,抓住橋墩,抓住欄杆,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瘋狂地往上爬。數量之多,速度之快,讓人頭皮發麻。

“太多了……”柳微雲臉色慘白,“就算蘇先生用‘渡魂’的方法,也需要時間疏導。但現在……它們不會給他時間!”

她說得對。怨靈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充滿了攻擊性。就算蘇文想用溫和的方式疏導,也會在完成之前被它們撕碎。

臨時陣圖的銀色光芒開始劇烈閃爍。怨靈的沖擊讓陣圖變得不穩定,邊緣處已經開始出現裂痕。一旦陣圖完全破碎,陰陽失衡會瞬間爆發,到時候一切都晚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

蘇文看向柳清音和顧文淵:“如果用我的魂魄作爲通道,能一次性疏導多少怨靈?”

柳清音閉上眼睛,像是在感知什麼,然後睜開:“以你現在的狀態……最多三分之一。而且你會承受巨大的痛苦——那是成百上千個怨靈的怨恨、憤怒、恐懼,會直接沖擊你的靈魂。你可能會……崩潰。”

“崩潰會怎樣?”

“魂飛魄散。連進入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蘇文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聽起來很糟糕。但總比永遠囚禁強,對吧?”

“蘇先生!”陳岩想說什麼,但蘇文抬手制止了他。

“陳岩,微雲,聽我說。”蘇文的語速很快,因爲時間不多了,“如果成功,古鎮會得救,你們也會沒事。如果失敗……至少我試過了。告訴我爸媽,就說我在考古調查中遇到意外,遺體沒找到。別告訴他們真相,他們會受不了的。”

“蘇文……”陳岩的眼睛紅了。

“還有,”蘇文看向柳清音和顧文淵,“如果我成功了,你們兩個……就能真正進入輪回了,對吧?”

柳清音點頭:“如果你能用‘渡魂’的力量建立一個穩定的通道,我和文淵的魂魄就能通過通道進入輪回。四百年了……我們終於可以……解脫了。”

她的聲音哽咽了。顧文淵握住她的手——這一次,他們的手真正地觸碰到了,不是穿過彼此,而是真正的、靈魂的相握。

“那值得了。”蘇文說,“用我一個人,換古鎮的平安,換你們的解脫,換那麼多怨靈進入輪回……值得。”

他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走到橋面陣圖的中央。

銀色的紋路在他腳下閃爍,像是歡迎,又像是告別。

他從腰間拔出那支白玉簫——不是血玉簫,血玉簫已經碎了,這是顧文淵送給柳清音的定情信物,現在是他唯一的樂器。

他將簫抵在唇邊,但沒有立刻吹奏。而是咬破左手手掌,讓鮮血涌出,滴在陣圖的中央。

鮮血沒有像之前那樣被吸收,而是在銀色的紋路上蔓延,像是用自己的血,重新描繪這個古老的陣法。不同的是,這一次的陣圖不再是爲了鎮壓,而是爲了疏導;不再是爲了囚禁,而是爲了釋放。

“以我血爲媒,”蘇文輕聲念誦,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整個橋面,“以我魂爲引。不鎮不壓,不囚不鎖。惟願渡魂,惟願釋怨。陰陽有序,生死有歸。”

隨着他的念誦,滴落的鮮血開始發光。不是銀色,也不是紅色,而是一種溫暖的金色。金光沿着陣圖的紋路蔓延,所過之處,銀色的紋路變成了金色,整個陣圖煥然一新。

怨靈們感受到了變化,變得更加瘋狂。它們發出刺耳的尖嘯,瘋狂地沖擊着陣圖。金色的光芒在沖擊下劇烈搖晃,但始終沒有破碎。

蘇文開始吹奏。

不是《渡魂引》的完整旋律,而是即興的、隨心而發的音樂。他融合了柳清音和顧文淵給他的所有記憶和情感,融合了自己對生命、對死亡、對愛情、對犧牲的理解,創作出一首全新的曲子。

那旋律無法用語言形容。它時而溫柔如母親的搖籃曲,撫慰着怨靈心中的傷痛;時而莊嚴如寺廟的鍾聲,引導着迷失的靈魂找到方向;時而又哀傷如離別的挽歌,爲所有逝去的生命唱出最後的告別。

隨着音樂,金色的陣圖開始運轉。

七個節點同時亮起,射出七道金光,射向古鎮的七處封印點。老井、祠堂、古塔、鍾樓、牌坊、古樹、石橋——這七個地方,曾經是囚禁柳清音魂魄的牢籠,現在成了疏導怨氣的出口。

怨靈們感受到了召喚。一些怨恨較淺、還保留着部分理智的怨靈,開始朝着最近的金光飛去。它們穿過金光,像是穿過一扇門,然後……消失了。

不是消散,而是進入了通道,進入了輪回。

越來越多的怨靈開始響應。它們放棄了攻擊,放棄了掙扎,靜靜地聽着音樂,然後朝着金光飛去。成百上千,成千上萬,像一場盛大的遷徙,一場無聲的告別。

但還有一些怨靈,依然在抵抗。

那些怨恨最深、罪孽最重、或者已經完全失去理智的怨靈,它們拒絕進入通道,拒絕被超度。它們瘋狂地沖擊陣圖,沖擊蘇文,想要摧毀這一切。

蘇文感到壓力越來越大。

每疏導一個怨靈,就要承受它一部分的怨恨和痛苦。成百上千個怨靈的情感洪流,像海嘯一樣沖擊着他的靈魂。他感到自己在被撕裂,被淹沒,被無數個聲音、無數個記憶、無數個痛苦淹沒。

但他咬緊牙關,繼續吹奏。

鮮血從他的眼睛、鼻子、耳朵裏流出來——七竅流血。胸口傷口的潰爛已經蔓延到全身,但他渾然不覺,或者說,已經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了。因爲靈魂的痛苦,比肉體的痛苦強烈一千倍,一萬倍。

“撐住……”柳清音輕聲說,她和顧文淵的魂魄也開始發光,將最後的力量傳遞給蘇文。

“快結束了……”顧文淵說,“怨靈的數量在減少……”

確實,河面上的怨靈已經少了一半。橋面上的怨靈也大部分進入了通道。金色的陣圖運轉得越來越順暢,七道金光越來越明亮。

但蘇文的狀態也越來越糟。

他的魂魄在變得稀薄。不是身體變得透明,而是靈魂的存在感在減弱。陳岩和柳微雲能感覺到,蘇文的“氣息”正在消失——不是死亡的氣息,而是存在的痕跡正在被抹去。

“他在……燃燒自己。”柳微雲哭着說,“用魂魄作爲燃料,維持陣法的運轉……”

陳岩想沖過去,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金色的陣圖保護着蘇文,也隔絕了外界的幹擾。現在,只能靠他自己。

最後一批怨靈進入了通道。

河面上,只剩下一小撮——大約幾十個怨靈,還在做最後的抵抗。它們是所有怨靈中最強大、最邪惡、最不可救藥的,手上沾滿了鮮血,靈魂已經被黑暗完全吞噬。

它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黑色漩渦,朝着蘇文撲來。

這是最後的沖擊。

蘇文睜開眼睛——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被血糊住,但他用“心”看着那個黑色漩渦。

他沒有退縮。

他吹出了最後一個音符。

那是一個極其高亢、極其嘹亮的音符,像鳳凰的鳴叫,像龍吟,像天地間最純粹的生命之音。

音符與黑色漩渦碰撞。

沒有爆炸,沒有沖擊,只有……淨化。

黑色漩渦在金光的照耀下,像冰雪遇到陽光,迅速消融、瓦解。裏面的怨靈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嘶鳴,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消散——不是進入輪回,是真正的、徹底的魂飛魄散。

這是它們的選擇。拒絕救贖,選擇毀滅。

當最後一個怨靈消散時,蘇文鬆開了手。

白玉簫從手中滑落,掉在橋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向後倒下。

這一次,他沒有倒在廢墟上,而是倒在……一個人的懷裏。

陳岩接住了他。陣圖的保護消失了,陳岩終於能沖進來。

“文哥!文哥你撐住!”陳岩哭喊着,但蘇文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眼睛半睜着,看着天空。東方的天際,那層鉛灰色的雲層終於散開了,真正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大地上,灑在渡魂橋上,灑在他蒼白的臉上。

溫暖。

這是他最後的感受。

然後,黑暗降臨。

但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看見了兩道流光——一白一青,從自己體內飛出,在空中盤旋三圈,然後朝着東方,朝着初升的太陽飛去。

那是柳清音和顧文淵的魂魄。

他們終於……自由了。

蘇文的嘴角,露出一絲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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