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天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絳紫色。
西沉的太陽被濃厚的雲層遮蔽,只在天際線處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像是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傷口,正汩汩地滲出血來。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硫磺和臭氧混合的氣味——那是暴雨將至的氣息,卻又比尋常的雷雨前兆多了幾分不祥。
古鎮的街道異常安靜。
不是平日裏傍晚那種溫馨的寧靜,而是一種死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有些人家甚至在門上貼了黃色的符紙,在窗櫺上掛了桃木劍。老街兩旁的店鋪早早打烊,連平日裏營業到深夜的小酒館也熄了燈。石板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卷着,打着旋兒飄過街角。
渡魂橋方向,隱約有火光閃爍。
蘇文站在老宅二樓的窗前,看着這一切。他的背包已經收拾妥當:血玉簫用紅布仔細包裹,放在最裏層;《渡魂引》全譜竹簡裝在防水袋中;還有那對拼合的雙魚玉佩,系着七情玉珠的白玉娃娃,顧文淵的信件——所有與柳清音和顧文淵相關的遺物,他都帶上了。
今晚,他要完成這一切。
手機震動,是陳岩發來的信息:“文哥,我們到橋東了。祭祀派的人已經開始聚集,至少有三十個,都是鎮上各家的青壯年。族長和幾位族老都在,周鎮長也來了。他們帶了祭壇、香燭、還有……一頭黑羊。”
黑羊。活祭。
蘇文的手指收緊。按照祖父筆記中的記載,七星鎖魂陣百年一次的加固儀式,需要“血食”——也就是活祭。上一次是1937年,祭品是……他不敢細想。但這一次,祭祀派顯然準備用黑羊作爲祭品。
不,不只是黑羊。
他的目光落在信息的最後一句:“他們還在祭壇周圍畫了一個圈,圈內鋪了白布。白布中央……放着一件你的衣服。”
蘇文的心沉了下去。他的衣服——這意味着,他才是真正的祭品。黑羊可能只是前奏,或者幌子。祭祀派的目標一直是他這個“外姓人”,這個長期在外、近期返鄉的“外人”,這個被認爲觸怒了柳清音怨靈、導致封印加速崩壞的“禍首”。
又一條信息進來,是柳微雲:“蘇先生,我和陳所長在一起。我看到我叔叔了,他也在祭祀派裏。他們……他們真的瘋了。我在祭壇旁看到了一些法器,是道教的七星劍和招魂幡,但用法很邪門,上面塗了黑狗血和朱砂。這不是正統道術,是邪術。”
蘇文快速回復:“你們先別輕舉妄動,等我。我馬上到。”
他背上背包,最後檢查了一遍物品。血玉簫在包裹中微微震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是月圓之夜的臨近,還是柳清音怨靈的躁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必須有個了斷。
下樓,穿過天井。那幾只烏鴉又來了,這次不止幾只,而是十幾只,密密麻麻站在井沿和屋檐上,漆黑的眼珠盯着他,發出嘶啞的鳴叫。其中一只特別大,羽毛油亮,頭頂有一撮白毛,它張開翅膀,擋住了蘇文的去路。
蘇文停下腳步,與那只烏鴉對視。烏鴉的眼睛裏似乎有某種智慧的光芒,不像普通的鳥類。它叫了三聲,然後騰空飛起,其他烏鴉也跟着飛起,在空中盤旋了三圈,然後朝渡魂橋方向飛去。
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警告。
蘇文深吸一口氣,推開大門。
老街空蕩蕩的,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兩旁的房屋像沉默的巨獸,窗戶像是眼睛,在暮色中空洞地注視着這個獨自前行的人。蘇文加快了腳步,背包裏的血玉簫震動得更厲害了,那種共鳴感從脊椎一路傳到頭頂,讓他感到一陣陣眩暈。
越靠近渡魂橋,空氣中的異樣感越強。
首先是溫度——明明還是初秋,但橋附近的氣溫驟降,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其次是聲音,不是寂靜,而是一種低頻的嗡鳴,像是無數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念咒,聲音透過地面傳來,震得腳底發麻。最後是氣味,那股熟悉的檀香混合焦糊的氣味越來越濃,幾乎讓人窒息。
轉過街角,渡魂橋出現在視野中。
蘇文停住腳步,倒吸一口涼氣。
橋上燈火通明。
不是電燈,而是數十支火把,插在橋欄杆的石縫裏,將整座橋照得如同白晝。火把的光是橘紅色的,跳躍不定,在河面上投下扭曲的倒影,像無數條掙扎的蛇。
橋中央,祭壇已經搭好。
那是一個用青磚臨時砌成的圓形祭壇,直徑約三米,高一米左右。壇面鋪着白色的布,布上用朱砂畫着復雜的符文——蘇文認出來,那是七星鎖魂陣的陣圖,但有一些地方被刻意扭曲了,變成了更邪惡的變體。祭壇中央擺着一個銅制香爐,裏面插着三支手臂粗的香,香已經點燃,煙霧不是向上飄,而是詭異地盤旋在祭壇周圍,形成一層薄薄的霧罩。
香爐前,果然放着一件衣服——是蘇文前幾天晾在天井裏的一件灰色外套,不知何時被人偷走了。衣服被疊得整整齊齊,上面壓着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祭壇四角,各站着一個人。都是古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東角是周鎮長,五十多歲,禿頂,穿着中山裝,表情嚴肅;南角是趙家族長,七十多歲,拄着拐杖,但腰板挺直;西角是李家的族老,瘦得像竹竿,手裏拿着一串念珠;北角是……顧家的現任家主,顧明德的六世孫,顧長風。
顧長風四十多歲,面容和顧文淵有幾分相似,但更剛毅,眼神也更冷。他穿着黑色的對襟衫,手裏握着一把七星劍,劍身上沾着暗紅色的液體,不知是黑狗血還是什麼。
祭壇周圍,圍着一圈人。大約三十多個,都是青壯年男子,穿着統一的深藍色衣服,手裏拿着棍棒、鐵鍬等工具。他們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像是被催眠了,或者被什麼控制了。
而在祭壇正前方,跪着一頭黑羊。
羊是純黑色的,沒有一根雜毛,被繩子捆着四蹄,跪在白色布面上。它似乎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不停地掙扎,發出淒厲的叫聲,但被周圍的人群無視。
蘇文的目光掃過橋頭,看到了陳岩和柳微雲。他們躲在橋東側的一棵老槐樹後,陳岩穿着便衣,手裏拿着對講機,正在低聲說着什麼。柳微雲則臉色蒼白,緊緊抓着一個布包——裏面應該是她家傳的一些法器。
蘇文沒有立刻過去。他先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除了橋上的人,橋下也有動靜。河面上漂着幾盞蓮花燈,燈是紙做的,裏面點着蠟燭,順着河水緩緩漂流。每盞燈上都寫着一個名字——蘇文眯起眼睛辨認,都是古鎮上最近非正常死亡的人:沈老爺子,王建國,孫寡婦的女兒,淹死的老吳……
招魂燈。
他們在用這些燈召喚死者的魂魄,作爲儀式的助力。
更遠處,古鎮的七處封印點——老井、祠堂、古塔、鍾樓、牌坊、古樹、石橋——每個方向都有一道微弱的光柱沖天而起,光柱是暗紅色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七道光柱在空中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倒扣的碗狀光罩,將整個古鎮籠罩其中。
七星鎖魂陣,已經開始顯現了。
而且,陣法在衰弱——光柱忽明忽暗,光罩上有明顯的裂痕,像即將破碎的玻璃。每一次閃爍,空氣中那種低頻的嗡鳴就加強一分,橋下的河水就翻騰得更劇烈一些。
時間不多了。
蘇文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出,朝橋頭走去。
“他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橋上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蘇文。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躍,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橋面上扭曲變形。他一步步走上橋,腳步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背包裏的血玉簫震動得幾乎要跳出來,那股共鳴感變成了尖銳的刺痛,像有無數根針在刺他的大腦。
“蘇文,站住!”周鎮長厲聲喝道,“今晚橋上有重要儀式,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蘇文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直到距離祭壇十米左右才停下。他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顧長風臉上:“顧先生,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顧長風面無表情:“加固陣法,保古鎮平安。”
“用活祭?”蘇文看向那頭掙扎的黑羊,“還是……用人祭?”
人群騷動了一下。有些人低下頭,有些人別開目光,但沒有人反駁。
“這是傳統。”趙家族長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聲音蒼老但堅定,“七星鎖魂陣每百年需加固一次,需以血食祭祀。上一次是1937年,祭品是十三個外鄉人。這一次本來還有十四年,但你——蘇文,你動了不該動的東西,驚醒了柳清音的怨靈,導致封印提前衰弱。所以,必須提前加固。”
“我動了什麼不該動的東西?”蘇文問,“血玉簫?《渡魂引》全譜?還是柳清音的遺骨?”
“都是!”李家族老尖聲道,“那些東西應該永遠埋在地下!你爺爺蘇懷瑾當年就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封存了一切,留下警告!可你呢?你不聽勸,非要刨根問底!現在好了,柳清音的怨靈徹底蘇醒了,古鎮每天都有怪事發生,再這樣下去,整個鎮子都要變成死地!”
“所以你們就要殺我?”蘇文平靜地問,“把我當作祭品,獻給柳清音?你們覺得這樣就能平息她的怨恨?”
“不是獻給柳清音,”顧長風開口,聲音冰冷,“是獻給陣法。你的血,你的魂,可以暫時加固封印,爲我們爭取時間,找到徹底解決的辦法。”
“徹底解決?”蘇文冷笑,“你們所謂的徹底解決,就是每百年殺一批人,維持這個血腥的循環?四百年前,你們害死了柳清音;四百年來,每百年都有無辜者被殺;現在,輪到我了。然後呢?再過一百年,再殺下一批?”
“這是必要的犧牲。”周鎮長說,“爲了大多數人的平安,少數人的犧牲是值得的。”
“誰給你們權力決定誰該犧牲?”蘇文的聲音提高,“柳清音當年就該死嗎?那些被你們當作祭品的人就該死嗎?我也是古鎮長大的,我的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憑什麼我就成了‘少數人’?”
“因爲你是外姓!”一個年輕男子從人群中站出來,是趙家的一個後生,蘇文小時候還和他一起玩過,“蘇家本來就不是古鎮的原住民,你爺爺那一代才搬來的!按照規矩,外姓人在祭祀中優先!”
“規矩?”蘇文看着他,“誰定的規矩?你們趙家?顧家?還是那些爲了利益害死柳清音的祖先?”
“放肆!”趙家族長怒道,“黃口小兒,敢對祖先不敬!”
就在這時,柳微雲從樹後沖了出來,跑到蘇文身邊,對着祭壇方向大喊:“叔叔!你們不能這樣!蘇先生是在幫我們!他在找讓柳清音安息的辦法!如果你們殺了他,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祭壇北角,一個中年男人身體一震——那是柳微雲的叔叔,柳明遠。他五十多歲,面容和柳微雲有幾分相似,但此刻臉色蒼白,眼神躲閃。
“微雲,你……你怎麼來了?”柳明遠的聲音有些發顫,“快回去!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回去!”柳微雲擋在蘇文身前,“叔叔,我們柳家欠柳清音的還不夠多嗎?四百年前,我們的祖先參與害死了她;四百年後,我們還要繼續這個罪惡的循環嗎?爺爺臨終前說過,柳家的女子代代短命,就是因爲柳清音的詛咒!如果我們不停止,詛咒永遠都不會消失!”
“閉嘴!”顧長風厲喝,“柳明遠,管好你家的人!”
柳明遠咬了咬牙,對柳微雲說:“微雲,聽話,回去。這是爲了古鎮所有人的安危……”
“不!”柳微雲從布包裏取出一卷發黃的族譜,高高舉起,“這是柳家的族譜!上面清清楚楚記載着,崇禎十年,柳清音被誣陷爲妖女,活活燒死!參與誣陷的人裏,有顧家的顧明德,有趙家的趙廣財,有李家的李守義,也有我們柳家的柳世榮——我的七世祖!我們都有罪!我們應該贖罪,而不是繼續殺人!”
族譜在火把光中展開,泛黃的紙頁上,那些用毛筆寫就的名字清晰可見。人群再次騷動,有些人開始竊竊私語,眼神中出現了動搖。
“燒了它!”周鎮長大喝,“那是僞造的!”
幾個年輕人沖上來想搶族譜,但柳微雲緊緊護住,陳岩也在這時沖了過來,擋在柳微雲身前,亮出了警官證:“我是古鎮派出所所長陳岩!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許動!你們這是非法集會,涉嫌故意殺人!立刻解散!”
“陳所長,”顧長風冷冷地說,“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這是古鎮內部的事務,涉及超自然現象,你們警察管不了。”
“只要是違法犯罪,我就能管!”陳岩厲聲道,“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刻解散,放開那頭羊,撤掉祭壇!否則,我將以涉嫌故意殺人罪逮捕你們!”
“逮捕我們?”周鎮長笑了,笑容陰冷,“陳岩,你以爲你帶了幾個人?我告訴你,今晚鎮上所有的警察都被調去處理‘突發事故’了,你現在是光杆司令。而且——”他指了指橋下,“你看清楚了,這是什麼時代?”
陳岩順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橋下的河水不知何時變了顏色——不再是普通的河水,而是變成了暗紅色,像稀釋的血。河面上,那些蓮花燈燃燒得更旺了,燈光中,隱約有模糊的人影浮現,穿着舊式的衣服,面目不清,但都在朝橋的方向看。
更可怕的是,整個古鎮的景色都在變化。
白牆黑瓦的房屋漸漸褪色,變成了明代那種更古樸的樣式;石板路變得更加凹凸不平;遠處的電燈一盞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油燈和燈籠的光;空氣中飄來了舊時代的氣味——糞便、馬匹、木料燃燒的煙……
時空在扭曲。
七星鎖魂陣的衰弱,導致陰陽兩界的界限開始模糊,古鎮正在緩慢地“回退”到明代的樣子。
“看到了嗎?”周鎮長說,“陣法馬上就要徹底崩了。如果不加固,整個古鎮都會回到崇禎十年七月十五的那個夜晚——柳清音被燒死的那一夜。到時候,所有人都要經歷那場大火,所有人都可能死。陳所長,你還要阻止我們嗎?”
陳岩臉色鐵青,握緊了拳頭。他知道周鎮長說的可能是真的——這幾天的怪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作爲一個警察,他不能眼睜睜看着犯罪發生。
“就算如此,也不能殺人!”他堅持道,“一定有別的辦法!”
“沒有時間找別的辦法了!”李家族老尖聲道,“子時三刻就要到了!那是陰氣最重的時候,也是陣法最弱的時候!必須在子時三刻之前完成祭祀!”
他看向顧長風:“顧家主,開始吧!”
顧長風點點頭,舉起七星劍,開始念誦咒語。那是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語言,音調詭異,像蛇的嘶鳴,又像蟲的蠕動。隨着他的念誦,祭壇上的香燃燒得更快了,煙霧更加濃密,幾乎將整個祭壇籠罩。
黑羊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叫,拼命掙扎,但被繩子捆得死死的。
橋下的河水翻騰起來,暗紅色的水浪拍打着橋墩,發出轟隆的聲響。那些蓮花燈中的人影更加清晰了,有些甚至開始往橋上飄——是那些死者的魂魄,被儀式召喚而來。
蘇文感到背包裏的血玉簫震動得幾乎要裂開。他不再猶豫,拉開背包,取出那支用紅布包裹的簫。
紅布揭開,白玉簫暴露在空氣中。
瞬間,所有的火把都猛烈地搖晃了一下,火光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祭壇上的煙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散,露出白色布面上那些朱砂符文——那些符文正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和血玉簫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血玉簫!”趙家族長驚呼,“他怎麼會有這個!”
“是蘇懷瑾藏起來的!”周鎮長咬牙切齒,“難怪當年找不到!蘇文,把它交出來!那是陣法的核心,不能讓你拿着!”
“這是柳清音的遺物,”蘇文握緊簫身,感受着那股冰冷的共鳴,“該還給她的,不是你們。”
“你懂什麼!”顧長風停止念咒,死死盯着血玉簫,“那支簫裏封着顧文淵的魂魄!那是陣法的‘鎖’!如果簫毀了,或者被不當使用,鎖就會打開,柳清音的怨靈就會完全釋放,到時候整個古鎮都要完蛋!”
“所以你們要永遠困住她?”蘇文問,“困住一個被你們祖先害死的無辜女子?困住一個愛她至深、爲她殉情的男人?就爲了你們的‘平安’?”
“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一個年輕人喊道,“跟我們有什麼關系!”
“血緣的關系。”柳微雲舉起族譜,“你們的祖先參與了那場謀殺,你們繼承了他們的血脈,也繼承了他們的罪孽。柳清音的詛咒是針對所有參與者後代的,你們每個人都在其中!”
這話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引爆。更多人動搖了,開始後退,眼神中露出恐懼和猶豫。
“別聽她胡說!”周鎮長大吼,“她在動搖軍心!顧家主,快!子時三刻要到了!”
顧長風重新舉起七星劍,但這次他的目標不是黑羊,而是蘇文。
“蘇文,把血玉簫交出來,我可以保證只取你一半的血魂,你還能活。否則……”他眼神一冷,“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幾個手持棍棒的年輕人圍了上來。
陳岩立刻擋在蘇文身前,從腰間掏出手槍:“都別動!再動我就開槍了!”
但那些年輕人像是被控制了,眼神空洞,毫無畏懼,繼續逼近。
就在這時,橋下的河水突然炸開!
一道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高達十餘米,然後轟然落下,化作漫天血雨。雨水不是普通的紅色,而是粘稠的、帶着腥味的暗紅色液體,落在人身上,冰冷刺骨。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水柱落下的地方,河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直徑超過五米,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發出低沉的轟鳴。漩渦中心深不見底,像一只眼睛,在河面上注視着橋上的一切。
然後,簫聲響起了。
不是從蘇文手中的血玉簫傳來,而是從漩渦深處——淒美,哀婉,充滿無盡的怨恨和悲傷。是柳清音的簫聲,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強大,每一個音符都像一把冰錐,刺入人的心髒。
“她……她來了……”有人顫抖着說。
祭壇上的香瞬間全部熄滅。火把的光再次變成幽綠色,將每個人的臉映得如同鬼魅。橋下的蓮花燈一盞盞爆炸,化作一團團磷火,在空中飄浮。
漩渦中,緩緩升起一個白色的身影。
柳清音。
這次她的身影無比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一個完整的、栩栩如生的形象。她穿着那身被燒毀前的白色衣裙,長發及腰,面容蒼白而美麗,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全黑的,深不見底,像兩口古井,裏面只有純粹的怨恨。
她手持白玉簫,但不是蘇文手中那支血玉簫,而是一支純淨的白玉簫——那是顧文淵送她的定情信物,原本應該留在橋下秘道中的那支。
但她手中的簫正在變化。隨着她的升起,簫身上開始出現暗紅色的紋路,從簫尾向簫口蔓延,像血管一樣,最終布滿了整個簫身。那支純淨的白玉簫,變成了另一支血玉簫。
不,不是變成。蘇文突然明白了——柳清音手中的,是血玉簫的“魂”,是那支簫在靈界的投影。而他手中的,是血玉簫的“體”,是物質世界的實體。兩者本是一體,現在因爲陣法衰弱,開始相互呼應。
柳清音完全升出水面,懸浮在河面上空,離橋面約三米高。她停止吹奏,低下頭,用那雙全黑的眼睛掃視橋上的人群。
目光所及之處,人們紛紛後退,有些人甚至癱倒在地,渾身發抖。
“四百年了……”柳清音開口,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腦海裏,冰冷,空洞,充滿刻骨的恨意,“你們……又來了……又要……殺人祭祀……”
“柳……柳姑娘……”周鎮長勉強站直身體,聲音發顫,“我們……我們是在加固陣法,是爲了……爲了古鎮的安寧……”
“安寧?”柳清音笑了,那笑容淒厲得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安寧呢?誰來給我?”
她抬起手,手中的血玉簫指向祭壇:“用活祭……用血食……和四百年前……一樣……你們……一點都沒變……”
“當年害你的是我們的祖先!”一個年輕人鼓起勇氣大喊,“跟我們沒關系!你不能把賬算在我們頭上!”
柳清音的目光轉向他。那年輕人立刻感到一陣窒息,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臉色發紫,跪倒在地。
“血脈……相連……”柳清音一字一句地說,“詛咒……世代相傳……你們……一個都逃不掉……”
她再次舉起簫,開始吹奏。
這次的旋律完全不同——不是《渡魂引》,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曲子,而是一種尖銳、刺耳、充滿惡意的調子。每一個音符都像一把刀,切割着空氣,切割着人的神經。
隨着簫聲,橋下的河水開始沸騰。無數蒼白的手從水中伸出,扒着橋墩,試圖爬上橋面。那些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已經腐爛見骨,有的還完整,但都溼漉漉的,滴着水。
是四百年來所有死在渡魂橋附近的人,所有被祭祀殺死的人,所有因爲陣法而無法超生的魂魄。現在,他們被柳清音的怨氣喚醒,從河底爬出,要復仇。
“跑啊!”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崩潰,四散奔逃。
但已經晚了。
橋的兩端,不知何時出現了濃密的黑霧,將去路完全封死。有人試圖沖進黑霧,但立刻發出淒厲的慘叫,倒退回來,臉上手上出現了嚴重的灼傷,像是被強酸腐蝕過。
“結界……她布下了結界……”柳微雲喃喃道,“我們被困在橋上了。”
顧長風臉色鐵青,但他沒有逃跑,反而舉起七星劍,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在劍身上。劍身的黑狗血和朱砂被這口血激活,發出暗紅色的光。
“妖孽!休得猖狂!”他大喝一聲,揮舞七星劍,朝柳清音的方向虛空一斬。
一道暗紅色的劍氣離劍飛出,直射柳清音。
柳清音看都沒看,只是輕輕一揮簫,那道劍氣就在半空中炸開,化作點點火星消散。反震的力量讓顧長風連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沒用……正統道術對她沒用……”李家族老絕望地說,“她的怨氣太重了……而且有陣法加持……”
“那就用那個!”周鎮長指向蘇文,“用他!他是祭品!用他的血魂加固陣法,就能壓制她!”
幾個還保持理智的年輕人聞言,再次朝蘇文圍過來。這次他們眼睛發紅,像是被什麼控制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陳岩開槍了。
“砰!”槍聲在夜空中炸響,格外刺耳。
子彈打在一個年輕人腳前的地面上,濺起幾點火星。那年輕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逼近。
“我真的會開槍!”陳岩厲聲道,“下一槍就打人了!”
但那些年輕人不爲所動,繼續逼近。
蘇文知道,不能再等了。他舉起血玉簫,對柳微雲說:“幫我護法!我要吹奏《渡魂引》!”
“現在?”柳微雲震驚,“可是她……她完全被怨恨控制了,能聽懂嗎?”
“必須試試!”蘇文說,“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將血玉簫抵在唇邊,閉上眼睛,開始回憶《渡魂引》的旋律。竹簡上的工尺譜,柳清音在火焰中吹奏的記憶,還有他自己對這首曲子的理解——所有這一切在他腦海中融合,化作具體的音符。
他吹出了第一個音。
清越,空靈,帶着淡淡的哀傷。
奇跡發生了。
那些從河水中爬出的蒼白手臂,動作突然放緩了。柳清音的簫聲也出現了一絲紊亂,雖然很快恢復,但確實受到了影響。
蘇文繼續吹奏。他吹的是《渡魂引》的前半部分,那首原本爲超度亡魂而作的曲子。旋律哀而不傷,怨而不怒,像月光下的流水,溫柔地撫慰着受傷的靈魂。
橋上,那些被柳清音怨氣控制的人,眼神開始恢復清明。他們停下腳步,茫然地看着四周,似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河水中,那些蒼白的手臂也漸漸縮回水中,只剩下幾個還在掙扎,但動作已經慢了很多。
柳清音停止了吹奏,懸浮在空中,靜靜地聽着。她全黑的眼睛盯着蘇文,盯着他手中的血玉簫,眼神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波動——是記憶?是情感?還是……共鳴?
蘇文看到了希望。他繼續吹奏,將所有的情感傾注在簫聲中。他想通過音樂告訴柳清音:我懂你的痛苦,我懂你的怨恨,我懂你四百年的孤獨和等待。但我希望你知道,顧文淵從未背叛你,他愛你至深,甚至爲你殉情。四百年的等待該結束了,怨恨該放下了,你應該得到真正的安寧。
旋律流淌,在夜空中回蕩,與柳清音的怨氣對抗,像光明與黑暗的交鋒。
柳清音的身體微微顫抖。她手中的血玉簫開始發光,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搏動。她的表情出現了變化——不再是純粹的怨恨,而是混合了痛苦、悲傷、迷茫……還有一絲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溫柔?
“清音……”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但蘇文聽到了,“文淵……”
她記得!她還有記憶!沒有被怨恨完全吞噬!
蘇文精神一振,吹奏得更加投入。他引導着旋律,試圖喚醒柳清音心中那些美好的部分——對顧文淵的愛,對音樂的熱愛,對生命的眷戀。
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不能讓他繼續!”顧長風突然大喝,“他在喚醒她的記憶!如果她完全蘇醒,想起所有的事,怨恨會更重!到時候我們都得死!”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裏面是一把黑色的粉末。他將粉末撒向空中,同時念誦一段極其邪惡的咒語。
那粉末在空中燃燒,化作綠色的磷火,朝柳清音飄去。
磷火觸碰到柳清音的瞬間,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不是憤怒的尖叫,而是痛苦的尖叫——那磷火像強酸一樣腐蝕着她的靈體,讓她身上的白色衣裙出現燒灼的痕跡。
更可怕的是,磷火似乎激發了她體內的怨恨。她那雙剛剛出現一絲清明的眼睛,瞬間又被全黑淹沒,而且比之前更黑,更空洞,更充滿惡意。
“你們……都要死……”她的聲音變了,變得嘶啞,扭曲,像無數人同時說話,“所有人……都要死……”
她再次舉起簫,但這次吹奏的旋律比之前更邪惡,更瘋狂。那不是音樂,那是純粹的毀滅之聲。
隨着簫聲,橋面開始震動。不是輕微的地震,而是劇烈的、仿佛整座橋要崩塌的震動。青石板上出現裂縫,橋欄杆上的石獅子開始碎裂,橋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河水徹底沸騰了。暗紅色的水浪掀起三米多高,拍打着橋身,每一次拍打都在橋墩上留下深深的裂痕。無數蒼白的手再次伸出,這次不止是手,連身體都爬了出來——是完整的屍體,穿着各個時代的衣服,有的已經腐爛成骨架,有的還保存完好,但都溼漉漉的,滴着水,眼眶空洞,朝橋上爬來。
“陣法……徹底崩了……”柳微雲臉色慘白,“陰陽兩界……完全打通了……”
陳岩還在開槍,但子彈對那些屍體毫無作用。它們不是活物,只是被怨氣驅動的傀儡。一具穿着民國長衫的屍體抓住了一個年輕人的腳踝,那年輕人發出驚恐的尖叫,被拖向橋邊。
蘇文想繼續吹奏,但柳清音的邪惡簫聲完全壓制了他的旋律。他的每一個音符都被扭曲,被吞噬,根本無法傳達出任何安撫的意境。
而且,他手中的血玉簫開始出現異常。
簫身上的暗紅色紋路不再穩定地發光,而是瘋狂地閃爍,忽明忽暗,像接觸不良的燈泡。同時,簫身開始發熱,從冰冷的玉石變成滾燙,燙得蘇文幾乎握不住。更可怕的是,他感到簫中有東西在掙扎,想要沖出來——是顧文淵的魂魄,被柳清音的怨氣和邪惡的儀式刺激,開始蘇醒了。
“啊——!”蘇文忍不住痛呼,差點鬆開手。
“文哥!”陳岩沖過來,“怎麼了?”
“簫……簫裏的東西……”蘇文艱難地說,“要出來了……”
話音未落,血玉簫突然炸開一道刺眼的白光。
不是暗紅色的光,而是純粹的白光,像正午的太陽,瞬間照亮了整個夜空。白光中,一個身影從簫中浮現——半透明,穿着明代的儒生長衫,面容清秀,眼神迷茫。
顧文淵。
或者說,顧文淵的魂魄。
他懸浮在空中,與柳清音相對而立。兩個魂魄,一個白衣如雪卻滿身怨恨,一個青衫磊落卻滿眼迷茫,在血色的月光下,在燃燒的火把中,在沸騰的河水上,隔空相望。
時間仿佛靜止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柳清音的簫聲,河水的沸騰聲,人們的尖叫,甚至風聲。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兩個跨越四百年重逢的魂魄,和他們之間那無法跨越的生死鴻溝。
柳清音看着顧文淵,全黑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情感波動。那是混合了愛、恨、怨、悲的復雜情感,像打翻的調色盤,混亂而濃烈。
“文……淵……”她開口,聲音不再扭曲,恢復了年輕女子的清澈,但依然冰冷,“你……終於……出來了……”
顧文淵看着她,眼神從迷茫逐漸變得清明。他記起來了——四百年前的一切,花朝詩會的初見,音律課上的相知,定親時的喜悅,還有……那個絕望的夜晚。
“清音……”他的聲音很輕,像嘆息,“我……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柳清音笑了,笑容淒厲,“一句對不起……就能抵消四百年嗎?我在這裏……吹了四百年的簫……等了四百年……你卻在簫裏……沉睡……”
“我不是故意的……”顧文淵痛苦地說,“當年我跳河後,魂魄被玄真子封入簫中,作爲陣法的‘鎖’。我一直在黑暗中沉睡,直到最近才……”
“直到最近才醒來?”柳清音打斷他,“那你爲什麼不來找我?爲什麼不早點醒來?你知道我這四百年是怎麼過的嗎?被分割,被封印,一部分在橋上,一部分在井底,一部分在塔中……四分五裂,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知道……”顧文淵搖頭,“我真的不知道……清音,原諒我……”
“原諒?”柳清音的聲音陡然提高,“我爲什麼要原諒?原諒你的父親害死我?原諒你的家族奪我柳家祖宅?原諒你……來得太晚?”
她舉起手中的血玉簫,指向顧文淵:“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身上流着顧家的血……你也該死!”
話音落下,她吹奏起簫來。這次的旋律是針對顧文淵的——尖銳,惡毒,充滿了攻擊性。無形的音波像刀一樣射向顧文淵的魂魄。
顧文淵沒有躲閃,任由那些音波穿透自己的身體。魂魄被音波切割,變得模糊,但他依然看着柳清音,眼神悲傷而溫柔。
“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一點,”他說,“那就來吧。殺了我,讓我魂飛魄散。這是我欠你的。”
柳清音的動作頓住了。簫聲停止,她看着顧文淵逐漸稀薄的魂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但就在這時,顧長風再次出手。
他看準這個機會,從懷中掏出一張黑色的符紙,咬破手指,用血在符紙上畫了一個扭曲的符文,然後朝顧文淵的魂魄扔去。
“先祖!對不起了!”他大喊,“爲了顧家,爲了古鎮,你必須再次被封印!”
黑色符紙在空中燃燒,化作一道鎖鏈,纏向顧文淵。
顧文淵沒有抵抗——他根本不想抵抗。但柳清音卻突然動了。
她一揮簫,一道音波擊碎了那道鎖鏈。然後,她轉身,用那雙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顧長風。
“你……敢動他?”她的聲音冰冷到極致。
“我……”顧長風後退一步,“我只是……”
“你們顧家……”柳清音一字一句地說,“四百年前害死我……四百年後……還要害他……好……很好……”
她舉起簫,但不是吹奏,而是將簫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清音!你要做什麼!”顧文淵驚呼。
“我要讓你們……永遠記住……”柳清音淒然一笑,“記住你們做了什麼……記住這四百年的怨恨……永遠……永遠……”
她將簫尖刺入自己的胸口——不是真正的刺入,因爲她是靈體,但那支血玉簫是特殊的,能傷害到靈體。簫身沒入她的胸膛,暗紅色的紋路瞬間蔓延到她的全身,像血管一樣,布滿了她白色的衣裙。
“以我殘魂……引天地怨氣……”她開始念誦,聲音響徹夜空,“以我血咒……喚八方惡靈……陰陽倒轉……生死無序……此橋此鎮……永爲死地!”
最後的詛咒。
隨着她的念誦,整座渡魂橋劇烈震動,橋面上的裂縫擴大,碎石紛紛落下。河水徹底沸騰,掀起五米高的巨浪,拍打在橋身上,將幾個人卷下橋去,落入血色的河水中,瞬間消失。
天空中的血月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將整個古鎮染成一片血紅。七處封印點的光柱全部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籠罩古鎮的光罩徹底崩碎,像玻璃一樣炸開,碎片化作磷火,在空中飄散。
陰陽兩界的界限,在這一刻,完全消失了。
古鎮的景色徹底變了。現代的房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代的建築;電燈消失,只有油燈和火把;街道上出現了穿着明代衣服的行人——不,不是行人,是鬼魂,是四百年來所有死在這裏的魂魄,現在都被釋放出來,在街道上遊蕩。
渡魂橋上,情況更加恐怖。
河水裏爬出的屍體已經全部上岸,至少有上百具,將橋上的人群團團圍住。它們沒有攻擊,只是站在那裏,用空洞的眼眶“看着”活人,像是在等待命令。
柳清音懸浮在空中,渾身被暗紅色的紋路覆蓋,像一尊血玉雕像。她手中的血玉簫已經完全融入她的身體,成爲她的一部分。她的眼睛不再全黑,而是變成了暗紅色,像燃燒的炭火。
顧文淵的魂魄變得更加稀薄,幾乎要消散。他想靠近柳清音,但被一股強大的怨氣阻擋,無法前進。
蘇文癱坐在地,手中的血玉簫已經不再發光,恢復了普通的玉石溫度。但他知道,一切都晚了。陣法徹底崩解,柳清音的怨靈完全釋放,古鎮已經成了陰陽之間的混沌之地。
陳岩和柳微雲護在他身邊,但兩人也都是臉色慘白,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長風、周鎮長、幾位族老,還有那些參與祭祀的人,此刻都癱倒在地,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禱,有的已經嚇傻了。
“完了……”李家族老喃喃道,“全完了……古鎮……完了……”
柳清音緩緩降落,站在橋中央的祭壇上。她看着周圍的一切,看着那些屍體,看着那些活人,看着這熟悉又陌生的古鎮。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或淒厲,而是一種平靜的、卻更令人恐懼的語調: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她抬起手,輕輕一揮。
所有屍體同時動了,朝活人撲去。
尖叫聲,哭喊聲,求饒聲,瞬間響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