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宸之前那句“我需要”和“我的人你也敢碰”在周野心裏蕩起漣漪好幾天都沒散。
這幾天周野幹活時總有點走神。
給小星嶼穿襪子都能穿反，泡奶時盯着水壺屏幕上的數字發呆，直到小家夥不耐煩地拍打餐盤才驚醒。
陸宸倒是和往常一樣，早出晚歸，西裝筆挺，表情匱乏。
只是偶爾，周野能感覺到那道清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等他看過去時，對方又早已移開目光，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這天夜裏，周野被渴醒，迷迷糊糊起來去客廳倒水。
經過主臥門口時，他腳步頓住了。
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還有細微的摩擦聲。
陸宸回來了？聽着聲音不太對勁。
周野猶豫了一下，抬手輕輕敲了敲門：“陸總？”
裏面的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門被拉開一條縫。
陸宸站在門後，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有些粗重，平日裏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也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
他穿着深色絲質睡衣，領口微敞，露出深邃的鎖骨。
“什麼事？”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帶着濃濃的鼻音。
周野心裏咯噔一下。“你……發燒了？”
陸宸皺了皺眉，似乎想否認，但又是一陣咳嗽打斷了他。
他用手背抵着唇，咳得肩膀微顫。
周野看他這樣，也顧不得那麼多，伸手就想去探他額頭。“你吃藥了嗎？”
陸宸下意識偏頭想躲，但周野動作快，微涼粗糙的手掌已經貼上了他的額頭。
觸手一片滾燙。
“這麼燙！”周野嚇了一跳，“你燒多久了？家裏有藥嗎？”
陸宸被他手掌的溫度冰得微微一顫，抬起有些渙散的眼睛看着他。
可能是因爲生病，那平日裏深潭般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層水汽，少了些凌厲，多了點……罕見的脆弱。
“書房……左邊抽屜。”他啞聲說，身體晃了一下，似乎有些站不穩。
周野趕緊扶住他胳膊。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覺到手下肌肉因爲不適而微微緊繃着，熱度驚人。
“你先回去躺着！”周野半扶半抱地把人弄回床上，蓋好被子。
周野跑去書房，手忙腳亂地翻找藥箱。
裏面藥品齊全，但他看着一堆外文說明有點頭大。
好不容易找到退燒藥，又按照說明接了溫水。
回到主臥，陸宸閉着眼靠在床頭，眉心緊蹙，呼吸沉重。
“陸總，吃藥。”周野把水和藥遞過去。
陸宸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接水杯，而是直接從他手心拿走了藥片，幹咽了下去。喉結因爲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了一下。
周野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不喝水？”
“苦。”陸宸言簡意賅，重新躺了回去，背對着他，把自己裹進被子裏，只留下一個略顯孤傲的後腦勺。
他拿着水杯，站在床邊，有點無措。
這霸總，生病了還這麼別扭？
他看着陸宸蜷縮的背影，那平日裏高大挺拔的身軀此刻因爲不適而微微弓起，竟顯出幾分需要人照顧的模樣。
周野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冒了出來。
他嘆了口氣，放下水杯，走到床邊，伸手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蓋住陸宸露在外面的肩膀。
“捂着不好散熱。”他低聲說，像是在解釋。
陸宸沒動，也沒說話。
周野去衛生間擰了條溼毛巾，疊好敷在陸宸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讓陸宸身體幾不可查地放鬆了一點。
周野就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看着。
他睡着的樣子，沒了平時的冷硬，睫毛長而密，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梁高挺，唇色因爲發燒而顯得有些幹澀。
周野看着看着，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這人，平時看起來無所不能，好像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冰山，原來也會生病，也會脆弱。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野怕他踢被子，怕他溫度再升高，幾乎沒合眼。
後半夜，陸宸似乎睡得不安穩，開始無意識地囈語，聲音很低，含糊不清。
周野湊近了些，隱約聽到幾個破碎的詞。
“……別走……”
“……星嶼……”
還有一句，帶着點壓抑的，幾乎是氣音的“……媽……”
周野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看着陸宸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腹極輕地，拂過他微燙的眉心。
那緊蹙的痕跡，似乎因爲這點觸碰，稍微鬆開了些。
天快亮時，陸宸的體溫終於降了下去，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
周野累得夠嗆，趴在床邊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是被一陣輕微的動靜驚醒的。
一睜眼，就看到陸宸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半靠在床頭，垂眸看着他。
那雙眼睛恢復了清明，雖然還帶着點病後的倦意，但已經沒了昨晚的脆弱。
周野猛地直起身，因爲趴着睡，脖子和肩膀一陣酸麻。
“陸總，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燒嗎？”他一邊問，一邊下意識又伸手去探陸宸的額頭。
這次，陸宸沒有躲。
周野的手掌貼在他額頭上，溫度正常，只有一點病後的虛汗。
“不燒了。”周野鬆了口氣，收回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動作有點過於自然和……親密了。
他耳根有點發熱，蹭地站起來，“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沖進廚房。
陸宸看着他那略顯倉促的背影，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剛剛被觸碰過的額頭，那裏似乎還殘留着對方掌心粗糙而溫暖的觸感。
周野在廚房對着鍋碗瓢盆平復着心跳。
他熬了鍋白粥，又切了點青菜末撒進去。
端着粥回到主臥時，陸宸已經起來了，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身上披着件外套。
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已經回來了大半。
“吃點東西吧。”周野把粥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陸宸看了一眼那碗賣相普通的青菜粥，沒說什麼，拿起勺子，安靜地吃起來。
周野站在旁邊，看着他慢條斯理喝粥的樣子，突然想起那天他吃自己蛋炒飯的情景。
“那個……林悅的事，處理好了？”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陸宸動作沒停，淡淡“嗯”了一聲。“她不會再來打擾你。”
周野張了張嘴，還想問點什麼，比如她爲什麼那麼針對自己，比如他和林悅到底是什麼關系……但看着陸宸沒什麼表情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有什麼立場問呢？
“今天我在家辦公。”陸宸吃完最後一口粥，放下勺子，“星嶼醒了帶他過來。”
“哦，好。”周野拿起空碗，準備離開。
“周野。”陸宸叫住他。
周野回頭。
陸宸看着他，目光裏帶着點審視，又似乎有點別的什麼。“昨晚，辛苦你了。”
周野擺擺手，故作輕鬆：“沒事，拿錢辦事嘛。”說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這說的什麼屁話。
陸宸聞言，眼神微暗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周野端着碗走出主臥，心裏有點悶。
拿錢辦事。沒錯，一開始就是這樣。
可爲什麼現在，聽到自己這麼說，看到陸宸那沒什麼反應的表情，他會覺得……這麼不得勁呢？
他好像，越來越不像個單純的“雇員”了。
而書房裏，陸宸靠在椅背上，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眼前卻閃過昨晚昏沉中，那個守在他床邊，用粗糙手指輕柔地拂過他眉心的身影。
他閉上眼，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好像，有點失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