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結成金丹,壽元暴漲至五百載,這對於任何生靈而言,都是足以顛覆認知的漫長時光。更爲重要的是,伴隨金丹而生、那被稱爲“神識”的力量,讓崖蕩迷對自身的洞察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微觀層面。

神識,乃是修仙者神魂力量的衍生與外顯,是精神力的具象化。它如同一雙無形的、可以穿透物質屏障的眼睛,不僅能清晰感知外界環境,更能內視己身,洞悉血脈運行、靈氣流轉乃至生命本源最細微的痕跡。憑借這強大的神識,崖蕩迷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金丹的穩固,也能精確地估算出那澎湃生機所能支撐的歲月——五百年,這是一個確切的數字。

自他二十歲機緣巧合踏入修仙之路,至今不過十一二載。他已登臨金丹,俯瞰衆生,卻仍有超過四百多年的漫長壽命等待着他。修煉到了金丹期,那“百分仙氣”的積累緩慢得令人絕望,無論他如何嚐試,金丹再無變化,仿佛前方已是絕路。最初的焦躁與不甘,在長達數年的徒勞無功後,漸漸被一種更爲深沉的情緒所取代——或許,急不得。

他有的是時間。

既然強行突破無效,或許需要的是沉澱,是頓悟,是等待某個未知的契機。而帝國繁雜的政務,太子雖然處理得井井有條,但終究會分散他的心神。是時候,將這一切俗務徹底放下了。

太子李家途,確實是最佳的人選。他不僅成功結丹,擁有了鎮壓一切的實力根基,更重要的是,他的統治風格與崖蕩迷截然不同。或許是因爲他開創了讓低階修仙者也成爲勞動力的新模式,使得統治的基礎不再僅僅依賴於對凡人的絕對壓榨,李家途的施政顯得更爲“溫和”。

他頒布法令,嚴禁無故虐殺凡人,規定了最低勞作時限和休息保障,雖然依舊嚴苛,但相比從前已是改善許多。他甚至下令在各郡城開辦“濟世院”,名義上用以收容孤寡老弱,提供最基本的粥食和醫藥,以彰顯皇太子的仁德。

在琅琊郡城,濟世院外。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破敗的院牆外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大多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老人、婦孺。空氣中彌漫着黴味和淡淡的草藥氣息。

王氏,李老石的妻子,如今已是滿頭華發,臉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與苦難的痕跡。她拄着一根木棍,隨着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小草的死,丈夫的慘亡,早已榨幹了她大部分的眼淚,如今只剩下麻木的生存本能。

隊伍前方,太子引入了些許調和矛盾的教義,成立了倫天帝教,幾個穿着粗布僧袍倫天帝教的雜役,正從一口巨大的鐵鍋裏舀出稀薄的米粥,倒入伸過來的破碗中。粥很稀,幾乎能照見人影,米粒少得可憐,更多的是不知名的野菜和麩皮。

“下一個!”雜役面無表情地喊道。

王氏顫巍巍地遞上自己的破碗。一勺溫熱的粥水倒入碗中,濺起幾點油星,如果那能算油星的話。

她默默地接過,走到一旁的角落,蹲下來,小口小口地啜吸着。這碗粥,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她不知道什麼仁政,只知道這濟世院,讓像她這樣失去一切勞動能力的人,勉強還能吊着一口氣。她渾濁的眼睛裏沒有感激,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太子的“仁”,對於她而言,不過是延緩了死亡的到來,卻並未帶來真正的生機。

而在北境某座龐大的靈石礦脈深處,曾經的琅琊貴族崑馬,正揮汗如雨。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練氣修士、一城之主,而是穿着統一礦工服、手持特制靈鎬的“靈石礦工”。太子改革後,大量的低階修士和被剝奪了地位的舊貴族,被編入各種生產崗位,成爲新體系下的“勞動力”。

崑馬奮力揮舞着靈鎬,挖掘着岩壁中鑲嵌的原始靈石。每一下都耗費着他練氣期的靈力,效率遠高於凡人,但日復一日的重復勞動,以及對未來的絕望,早已磨平了他昔日的傲氣。他面色晦暗,眼神麻木,只有在監工走過時,才會下意識地加快動作,以免受到責罰。從統治者到被統治者,從剝削者到被剝削者,這種身份的顛倒,比單純的肉體勞累更摧殘人的意志。他心中或許有恨,有悔,但在金丹太子和倫天帝的絕對權威下,一切都只能深埋心底。

這就是太子監國下的熒蘭國。凡人可以勉強溫飽,低階修士有了穩定的“工作”,社會呈現出一種底層依舊艱苦、但表面相對穩定的“平和”景象。後世修仙者的史書,將這十年稱之爲“太子仁政”時期。

當然,無論施政如何“仁”,有一條紅線是絕對不容觸碰的——供應給倫天帝的靈氣,必須是最高優先級,數量只能增加,不能減少。龐大的皇家靈氣工坊在新式陣法的驅動下日夜不停地運轉,產生的海量靈氣,被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倫天城深處,那座封閉的帝宮密室之外。

太子李家途,爲了維持這套體系的運轉,爲了證明自己的能力與忠誠,甚至主動放緩了自己的修煉。他僅僅維持着每千日吸收一次“仙氣”(相當於百成靈氣)的頻率,用以穩固自身的金丹境界,不再追求進一步的提升,將絕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治理國家和管理靈氣生產之中。他的修爲,在這十年裏,幾乎停滯不前。

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這一日,倫天城依舊籠罩在太子“仁政”的平和氛圍之下。突然——

“轟!!!!!!!”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恐怖爆炸,從倫天帝閉關的皇宮密室方向猛然傳來!

巨響震動了整個倫天城!狂暴的能量沖擊波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摧毀了密室周圍數裏內的所有建築,堅固的宮牆如同紙糊般倒塌,煙塵混合着紊亂的靈光直沖雲霄,形成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蘑菇雲!

天空中匯聚的靈氣瞬間被攪亂,電閃雷鳴,異象頻生!

所有感受到這股毀滅性能量的人,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都發自靈魂地戰栗起來!

正在處理政務的太子李家途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簡“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臉色劇變,目光駭然地望向爆炸傳來的方向,那裏是皇宮最核心的禁區,是他父皇崖蕩迷閉關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父皇……?”

整個熒蘭國,仿佛都在這一聲爆炸中,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持續了十年的“太子仁政”的平和表象,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撕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口子。無人知曉那密室之中發生了什麼,是倫天帝修煉出了驚天動地的神通,還是……走火入魔,遭遇了不測?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猜測,都投向了那片被毀滅性能量和濃密煙塵籠罩的廢墟。帝國的未來,瞬間充滿了巨大的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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