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媽,飯好了沒?”王安平吸着鼻子問,空氣裏彌漫着豬油和米飯混合的香氣。
“快了快了!”母親陳秀紅應着,小心地揭開用舊報紙包着的鹽包,捏了一小撮均勻地撒進冒着熱氣的鍋裏,“大白菜得燜透,生的吃了鬧肚子。”她掀開鍋蓋,一股更濃鬱的蒸汽裹挾着飯香菜香涌出。
接着,她把碗裏切好的蔥花和姜末一股腦倒進鍋裏,拿起鍋鏟開始用力翻拌。
王安平有些無語,大白菜就算是生吃,那也沒事的,還會拉肚子?
“媽,再往裏面加點豬油!”王安平看着鍋裏略顯寡淡的飯說。
“都放這麼多油渣了,還加啥?”陳秀紅心疼地看着油罐子,“過日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細水長流。”
王安平堅持,“多放點,香!又不是天天吃,怕啥呢?”
陳秀紅拗不過兒子,無奈地拿起油勺子,只在油罐子表面淺淺沾了一下,就迅速揣進飯裏攪了攪,生怕多放了一滴。
王安平看着她那小心翼翼、近乎吝嗇的動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想起這年頭城裏工人每月才二兩油的定量,農村更是艱難。多少人家做飯,全靠一塊塞在竹筒裏的“擦鍋布”——做菜前滴兩滴油在布上,往鍋裏抹一圈就算沾了油星。
家裏徹底沒油了?那就只能幹蹭那塊布了!想讓苦慣了的母親一下子“大手大腳”,確實不可能。他嘆了口氣,把話咽了回去。
“吃飯了!”陳秀紅終於宣布。
“開飯嘍!都拿好碗,排隊!”王安平笑着招呼。
陳秀紅先盛了冒尖的一大碗菜飯,壓實了遞給王安平:“老大,你的。”
“媽,我自己來!”王安平連忙推拒,順手拿起灶台上的空碗自己盛了一碗,放在一邊。鍋裏的飯本就不多,母親給他裝了那麼大一碗,弟妹們還得分呢。
陳秀紅伸手想去拿王安平自己盛的那碗:“媽吃不了這麼多......”
王安平一把擋住母親的手:“媽!您吃您的!您身子骨弱,得多吃點養好了!弟弟妹妹們還小,以後都得指着您呢!鍋裏夠他們分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陳秀紅端着那碗沉甸甸的飯,鼻子一酸,猛地轉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眼淚無聲地砸進碗裏。
三妹王安慧扯了扯王安平的衣角,小臉上滿是困惑:媽媽怎麼又哭了?
王安平瞪了她一眼,把自己盛的那碗飯塞到她手裏:“吃你的吧,小饞貓!”
王安慧立刻忘了疑惑,捧着碗深吸一口氣,眼睛笑成了月牙:“哥!真香啊!”
這頓飯,肚子裏總算有了點實在的油水。飯後,王安平搬了條板凳坐在院子裏,冬日的陽光暖融融地曬在身上。三妹王安慧趴在他腿上,舒服地眯着眼。
“哥,”她小聲嘟囔,“要是天天都能過這樣的日子就好了。”
聽着這天真的話,王安平心裏軟軟的,摸了摸她枯黃的頭發:“行!往後咱家就過這樣的日子,還得更好!等明年,哥送你們幾個都去上學!”
王安慧“嘿嘿”笑起來,顯然對上學沒啥概念:“大哥,能天天吃上大米飯我就美死了,還上學呢!”
“放心,哥說到做到!往後啊,頓頓大米飯,管夠!吃到你膩歪爲止!”王安平笑着許諾。
“淨說胡話!”正在院裏拔草的陳秀紅直起腰,笑着嗔怪,“地主家也不敢說頓頓白米飯管飽!”
“哥說能就能,我信哥!”王安慧立刻挺起小胸膛。
王安平笑着輕拍了下她的屁股:“信哥就去幫娘拔草,讓哥歇會兒。”
“對了,老大,”陳秀紅想起,“還得買倆盆,還有......”
“知道,媽,一會兒我就去國安叔家買床。”王安平應着。
“哥!”王安慧突然又喊起來,小手使勁撓着頭皮,“快幫我找找頭上的虱子,癢死啦!”
王安平沒好氣地在她小腦袋上輕輕拍了兩下。被她這麼一說,他自己也覺得頭皮隱隱發癢起來,真是禍害人!這年頭虱子怎麼就這麼猖獗?他無奈地想。
“媽,晚上多燒點熱水,大家都好好洗洗頭澡,殺殺虱子!”王安平喊道。
“那也殺不幹淨,”陳秀紅嘆氣,“除非拿開水燙。”
王安平也嘆了口氣,心想改天得去鎮上問問有沒有殺虱子的藥粉,不然真受不了。
忙碌了一天,總算把最基本的生活家什置辦得差不多了,缺的東西只能日後慢慢添。王安平心裏唯一堵得慌的是:從昨晚離開老宅到現在,他那個所謂的“爹”,竟然連面都沒露一下!明知妻兒淨身出戶,但凡有點心,也該來看看,哪怕勸一句回家。他倒好,徹底當了縮頭烏龜,仿佛他們娘幾個從未存在過。
晚飯是簡單的山芋稀飯就鹹菜。夜裏,兄弟倆擠在國安叔家買來的新木床上,身下鋪着厚厚的稻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王安平把軍大衣搭在棉被上增加保暖。
“大哥,暖和不?”小弟王安東縮在被窩裏問。
“暖和。咋了?”
“這被褥比咱家以前那硬邦邦的暖和多了!”小弟滿足地喟嘆。王安平“嗯”了一聲,以前那床破被,蓋在身上跟壓塊石頭似的。
黑暗中,小弟的聲音又響起來,帶着點猶豫:“哥......爹......真不跟咱過了?”
“不過了,”王安平的聲音在黑暗裏很平靜,“往後他就不是咱爹了。”
“那......爲啥不是了?”
“我說不是就不是。你要認他,你就回老宅跟他過去。”王安平故意說。
“我才不傻呢!”小弟立刻反駁,聲音帶着點委屈後的清醒,“跟着奶奶,有點好吃的都進了大堂哥肚子,哪輪得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