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材短缺的問題像一塊石頭壓在林微心上,但第二天踏入辦公室時,她臉上已看不出絲毫異樣,甚至比平時更添了幾分小心翼翼和疲憊感。
她知道,蘇曼和趙志明正盯着她。昨天的“多嘴”和廚藝賽的“被推薦”,已經讓她比以往更引人注目。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藏好鋒芒。
果然,剛在工位坐下,蘇曼就端着她那杯冒着熱氣的咖啡,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臉上掛着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
“哎呀,我們家大廚來啦?”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個豎着耳朵的同事聽到,語氣裏的調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拿捏得恰到好處,“昨天練習得怎麼樣呀?有沒有研究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大菜,準備在比賽上一鳴驚人啊?”
幾個同事發出低低的竊笑。
林微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飛起兩抹紅暈,眼神躲閃,帶着明顯的窘迫和不安:“曼曼你別取笑我了……我、我昨天就是去隨便看了看,手忙腳亂的,差點把食堂的鍋給燒穿了……趙經理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現在壓力大得晚上都睡不着……”
她聲音越說越小,手指無意識地摳着鍵盤邊緣,活脫脫一個被強行推上舞台、驚慌失措的菜鳥。
這副模樣顯然取悅了蘇曼,她眼底的審視和疑慮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優越感和放心。
“哎呀,沒事啦!”她故作大方地拍拍林微的肩膀,聲音甜得發膩,“就是玩嘛,別有壓力。反正你工作上的事嘛……有我和趙經理呢,你最近就安心準備比賽好啦!”
這話看似體貼,實則惡毒。分明是在暗示她工作能力不行,正好被打發去幹點“不務正業”的事,別給團隊添亂。
周圍的竊笑聲更明顯了些。
林微心裏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感激又羞愧的復雜表情,低下頭訥訥道:“謝……謝謝曼曼,我會盡量不拖後腿的……”
蘇曼滿意地扭着腰肢走了,像個打了勝仗的孔雀。
林微垂下眼瞼,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冰寒。很好,僞裝成功。蘇曼和趙志明對她的定位,依舊停留在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無足輕重的廢物上。
這爲她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整個上午,她都扮演着一個因“臨危受命”而心事重重、工作效率低下的角色,偶爾還對着電腦屏幕上的比賽通知唉聲嘆氣,完美契合了蘇曼他們的預期。
但只要一有空隙,她的腦子就在飛速運轉,回憶昨晚的練習細節,思考如何利用有限的資源繼續提升。那本筆記裏的內容,也反復在她腦中回放,那些曾經晦澀的花體字和圖案,在有了實際操作經驗後,似乎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點。
午休鈴聲一響,同事們紛紛結伴去吃午飯或者趴桌休息。
林微卻悄悄拿起早上從便利店買來的、最便宜的飯團和一小盒牛奶,快步走向了通往食堂後廚的走廊。她需要抓緊每一分鍾練習,即便是最簡單的刀工或者調味分辨。
走廊僻靜,這個時間點幾乎沒人。
然而,剛走到拐角,一陣極力壓抑的、細碎的啜泣聲傳入耳中。
林微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消防通道半開着的門後,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角落裏,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着,是李曉芸。
林微微微蹙眉,走了過去。
“曉芸?”她輕聲叫道。
李曉芸像是受驚的小兔子,猛地抬起頭,臉上掛滿了淚痕,眼睛又紅又腫。看到是林微,她慌忙用手背擦臉,想站起來,卻因爲蹲得太久腿麻而踉蹌了一下。
“微……微微姐……”她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充滿了無助和委屈。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林微放緩聲音問道。其實她大概能猜到,在這個部門,能讓李曉芸哭成這樣的,八成又和蘇曼有關。
果然,李曉芸抽噎着斷斷續續道:“蘇曼姐……她讓我整理的會議紀要……我明明按照她說的改了……可她還是不滿意,當着好多人的面罵我……說我蠢……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還說……還說要告訴趙經理,說我實習期表現太差……”
又是這種戲碼。蘇曼顯然是把昨天在林微這裏吃的小癟,加倍發泄在了更弱小的李曉芸身上。
林微看着眼前這個哭得稀裏譁啦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前世那個孤立無援的自己。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楚和怒意涌上心頭。
但她現在不能直接對抗蘇曼去幫李曉芸出頭,那只會害了她。
林微沉默了一下,從口袋裏拿出紙巾遞給李曉芸,然後晃了晃手裏那個簡單的飯團和牛奶。
“還沒吃午飯吧?我也沒吃。走吧,找個地方,我這兒還有點吃的,雖然簡單,但總比餓着肚子強。”
李曉芸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林微。她沒想到,在這個人人都明哲保身、生怕被蘇曼遷怒的部門裏,居然還會有人對她釋放善意。
林微沒再多說,拉着她走到走廊盡頭一個通風的休息陽台。這裏中午通常沒人。
她把飯團和牛奶遞給李曉芸,自己則靠在欄杆上。
李曉芸大概是哭餓了,小口小口地吃着飯團,情緒漸漸平穩下來。
“謝謝您,微微姐……”她小聲說,眼圈又有點紅,“除了您,都沒人理我……”
林微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苦澀:“沒什麼,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她頓了頓,看似隨意地轉換了話題,“其實吃東西能讓人心情變好。再簡單的東西,只要用心做,用心吃,都能嚐出好滋味來。”
她說着,目光落在李曉芸手中的飯團上:“就像這個飯團,米飯的甜味,海苔的香氣,裏面梅子餡的酸爽……慢慢吃,其實也沒那麼難以下咽,對吧?”
李曉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果然放慢了速度,仔細地咀嚼起來,原本沮喪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驚奇,好像第一次發現便利店飯團也沒那麼糟糕。
林微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動。
她想起自己包裏,還放着昨天練習時做的一點小零食——是她嚐試復刻筆記裏一種易保存的香料餅幹失敗後的產物,味道不算完美,但用料扎實,口感酥脆,帶着濃鬱的奶香和一絲獨特的香料氣息。
她拿出來,遞給李曉芸幾塊:“嚐嚐這個?我自己瞎做的,別嫌棄。”
李曉芸受寵若驚地接過,小心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好好吃!”她脫口而出,臉上還掛着淚痕,表情卻充滿了驚喜,“微微姐,這是你做的?比外面賣的還好吃!”
那餅幹雖然外形樸拙,但入口的濃鬱奶香和恰到好處的甜度,以及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人回味無窮的香料氣息,對於剛啃完冰冷飯團、心情低落的李曉芸來說,簡直是巨大的慰藉。
看着她臉上真心實意的笑容和亮晶晶的眼睛,林微也笑了。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幫助別人,分享食物,竟然讓她壓抑的內心也得到了一絲暖意和滿足。
“喜歡就多吃點。”林微語氣溫和,“沒事的,工作上的事,慢慢學,別怕她。自己開心最重要。”
李曉芸用力點頭,看着林微的眼神裏充滿了感激和信賴。
這一刻,林微意識到,她或許在無意間,收獲了這個辦公室裏第一份微弱卻真誠的善意。
而這份善意,在未來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兩人又小聲聊了幾句,氣氛輕鬆了不少。
吃完東西,李曉芸的情緒明顯好轉,主動把陽台收拾幹淨。
“微微姐,謝謝你!我……我先回去工作了!”她鞠了一躬,臉上雖然還有淚痕,卻多了幾分勇氣。
看着李曉芸離開的背影,林微輕輕吐了口氣。
幫助李曉芸,固然有同病相憐的因素,但她也存了一絲試探和布局的心思。在一個充滿惡意的環境裏,悄無聲息地播下一顆善意的種子,或許哪天就能發芽。
她轉身,正準備也離開陽台,目光無意間掃過樓下中庭。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公司大樓門口,線條流暢,氣場低調卻不容忽視。
後排車門打開,一個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的男人邁步下車。身姿挺拔,肩寬腿長,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清冷氣場。
他似乎微微側頭,聽旁邊的助理快速匯報着什麼,側臉輪廓冷硬,鼻梁高挺。
林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個人是……
雖然距離不近,看不太清具體面容,但那輛車,那個身形,那種鶴立雞群般的氣質……
她前世只在公司年度大會的遙遠主席台上,驚鴻一瞥過那個身影。
臻味集團的總裁——陸澤宇。
他怎麼會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裏?而且走的還不是高層專用的地下車庫通道?
林微下意識地縮回身子,將自己隱在陽台的陰影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帶着幾分好奇和探究,望向樓下。
陸澤宇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樓上這微不足道的注視,聽完匯報,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邁開長腿,步履沉穩地走進了大樓。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內,林微才緩緩收回目光。
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仍未散去。
這位傳說中的總裁,似乎和她預想中的……有點不一樣?
而且,不知爲何,她總覺得,剛才他下車後側頭的那一瞬間,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朝她這個方向掃過一眼?
是錯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