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粉生意帶來的微薄收益,讓秦家飯桌上終於能常見到油腥。
凝玉心裏踏實不少,白日裏研磨分裝,傍晚幫着做飯,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影。
這日午後,她正將新一批牙粉包入油紙,院門外忽傳來一陣囂張的拍門聲。
“開門!秦家的!給老子滾出來!”
聲音粗嘎熟悉,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
凝玉手一抖,牙粉撒了一桌。
是李老拐!
她臉色瞬間煞白,心髒狂跳,下意識往後縮去。
秦武正在院角劈柴,聞聲猛地撂下斧頭,黑着臉大步走去開門。
“吵啥吵!嚎喪呢!”他一把拉開院門,堵在門口,魁梧的身形像座小山。
門外果然是李老拐,還帶着兩個流裏流氣的閒漢,一副來者不善的架勢。
“喲嗬!武小子脾氣見長啊?”李老拐三角眼一翻,歪着嘴笑,“老子來找自家婆娘,關你屁事!”
他踮腳往院裏瞅,一眼就看到了臉色蒼白的凝玉,眼睛頓時冒出淫邪的光:
“小賤人!果然躲在這兒!穿了新衣裳?哼,打扮得人模狗樣,還不是伺候人的貨!”
“放你娘的屁!”秦武勃然大怒,掄起拳頭就要砸過去。
“三弟!”秦峻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站在堂屋門口,面色沉靜,目光冷冽如刀,掃向門外幾人。
“李老拐,”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這裏沒有你的婆娘。再胡言亂語,休怪秦某不客氣。”
李老拐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嘴上卻不肯服軟:
“咋的?想賴賬?白紙黑字的婚書還在老子手裏!聘禮五兩銀子可是實打實給了她爹!”
他指着凝玉尖聲道:“這賤貨收了老子的錢,拜了堂,就是老子的人!跑到你們這兒裝什麼黃花閨女?呸!”
跟着他的閒漢也跟着起哄:
“就是!強占人妻,還有理了?”
“報官!抓他們去見官!”
凝玉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顫聲道:“那聘禮是給我爹的!我是被賣的!我不是自願的!”
“由得你自願不自願?”李老拐獰笑,“老子花了錢,你就是老子的!”
說着就要往裏沖。
秦武猛地抄起牆角的頂門棍,橫在門前,眼睛瞪得血紅:“誰敢進來!”
秦峻一步上前,將凝玉護在身後,目光銳利地盯住李老拐:
“婚書?你可敢拿出來對質?聘禮給了蘇家,與凝玉何幹?她如今是我二弟明媒正娶的妻子,有我們兄弟爲證。你若再糾纏,秦某不介意陪你見官,論一論這強買人口、逼婚欺女的罪名!”
他語氣平穩,卻字字如釘,砸得李老拐臉色一變。
那婚書本就潦草,聘禮也見不得光,真鬧到官府,他未必占理。
“你、你們仗着人多欺負人少是吧?”李老拐色厲內荏地嚷嚷,“好!好得很!你們給老子等着!”
他摞下狠話,帶着兩個幫手灰溜溜地走了。
院門“哐當”一聲關上。
凝玉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被秦文及時扶住。
“沒事了,蘇姑娘,別怕。”秦文溫聲安撫,眉頭卻緊鎖。
秦武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狠狠將頂門棍摔在地上:“媽的!陰魂不散!”
秦峻沉默片刻,對凝玉道:“近日莫獨自出門。牙粉生意暫緩幾日。”
凝玉含淚點頭,心裏卻像壓了塊巨石。
李老拐這一鬧,剛平息下去的閒言碎語怕是又要起來了。
果然,沒過兩日,村裏風言風語更盛。
不僅說凝玉來歷不明,更添了“逃婚”“不貞”的污名。
甚至有人嚼舌,說秦家兄弟共占一妻,傷風敗俗。
凝玉偶爾出門,總能感受到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刻意壓低的譏笑。
她盡量不去理會,埋頭做事,眼圈卻時常是紅的。
秦武脾氣愈發暴躁,有次聽到村人議論,竟要沖上去動手,被秦峻厲聲喝止。
“拳頭堵不住他們的嘴!”秦峻臉色鐵青,“越鬧,越顯得心虛!”
秦文則更加沉默,時常看着凝玉忙碌的背影出神,眼底帶着憂慮和憐惜。
這日晚飯,氣氛格外沉悶。
凝玉食不下咽,扒拉了兩口便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先去收拾牙粉。”她低聲說着,起身要走。
“坐下。”秦峻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凝玉腳步一頓。
他目光掃過桌上簡單的菜色,最後落在凝玉蒼白的小臉上:
“秦家雖窮,還沒到要人餓肚子幹活的地步。”
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關切。
秦文連忙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大哥說的是,蘇姑娘多吃些,近日都清減了。”
連秦武都悶頭嘟囔一句:“……吃你的!”
凝玉鼻子一酸,重新坐下,默默拿起筷子。
飯後,秦武破天荒地主動收拾了碗筷,拿到灶房去洗。
水聲譁啦,夾雜着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
秦文則點了油燈,繼續抄書,眉頭卻始終微蹙。
秦峻坐在門檻上,就着最後的天光磨着柴刀,眼神沉靜,不知在想什麼。
凝玉看着他們,心裏酸澀又溫暖。
她知道,這些沉默的背後,是他們無聲的維護和承擔。
夜裏,躺在炕上。
凝玉面朝牆壁,聽着身後三個男人平穩或粗重的呼吸,久久無法入睡。
外頭的風聲鶴唳,似乎都隔在了這間小小的土屋之外。
忽然,一件帶着體溫的外衫輕輕蓋在了她的被子上。
是秦文。他側身躺着,聲音壓得極低:“夜裏涼,蓋好。”
凝玉裹緊帶着他氣息的衣衫,輕輕“嗯”了一聲。
另一側,秦武翻了個身,背對着他們,呼吸似乎重了些。
而中間的秦峻,始終保持着平穩的呼吸,仿佛早已熟睡。
只有那放在身側的手,指節在黑暗中微微收緊。
月光透過窗紙,灑在擁擠的炕席上。
四人各懷心事,卻在這逼仄的空間裏,奇異地依偎在一起,共同抵御着外界的風雨。
有些東西,在無聲中,扎得更深,也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