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挎着空籃子,腳步輕快地往家走,臉上卻沒了剛才在秦家院子裏的熱絡笑容,反而眯着眼,嘴裏小聲嘀咕着。
“遠房表妹?嘁,騙鬼呢!”她撇撇嘴,“秦家那三個小子是我看着長大的,從沒聽說有什麼表妹!更別說長得那麼白嫩、胸脯那麼鼓翹的表妹了!一看就不是尋常農戶家裏出來的……”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蘇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皮膚嫩得能掐出水,那身段更是……嘖嘖,別說男人,她一個女人看了都覺得晃眼。秦家那三個愣頭青小子,屋裏突然藏了這麼個嬌滴滴的美人兒?
“莫非……”張嬸眼睛一亮,腳步更快了,“是秦文那秀才小子在外面惹下的風流債?不好意思明說,才編了個表妹的名頭?”
她覺得自己猜到了真相,不由得有些得意,又有些酸溜溜的。秦家三兄弟雖然窮,但個個模樣周正,老大沉穩能幹,老二是個秀才公,老三雖愣了些,但有一把子好力氣,都是村裏不少人家盯着的好女婿人選。尤其是她家花花,可是對老大秦峻上了心的。
這突然冒出個“表妹”,還長得那般招人……張嬸心裏敲起了警鍾。
一進自家院門,她就揚聲喊道:“花花!花花!死丫頭又躲哪兒去了?”
一個穿着紅布衫、梳着油亮大辮子的姑娘從屋裏跑出來,臉上帶着期盼:“娘,你從秦家回來了?見到秦大哥了嗎?他有沒有說啥?”
這姑娘正是張嬸的女兒花花,今年十八,性子潑辣,模樣也算周正,一顆心早就拴在了隔壁村的秦峻身上。
張嬸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放,拉着女兒坐下,壓低聲音:“見是沒見着秦老大,但我可見着了個稀罕人物!”
“啥稀罕人物?”花花好奇。
“秦家來了個表妹!姓蘇,長得那叫一個水靈,皮膚白得跟剛剝殼的雞蛋似的,那身段……哼,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張嬸添油加醋地把凝玉的模樣描述了一番,重點強調了她的“嬌氣”和“不像幹活的人”。
花花的臉色頓時就變了,聲音拔高:“表妹?哪門子的表妹?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誰說不是呢!”張嬸一拍大腿,“我看啊,八成是幌子!保不齊是秦文從哪兒招惹來的!你可得上點心!秦老大年紀不小了,別被這不知道哪來的狐媚子給迷瞪了去!”
花花猛地站起來,柳眉倒豎:“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天仙表妹!”
“哎!你這丫頭急什麼!”張嬸連忙拉住她,“現在跑去像什麼樣子?等哪天找個由頭再去!娘跟你說,男人啊,都看臉,但那臉不能當飯吃!秦家窮得叮當響,娶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嬌小姐回去幹啥?當菩薩供着?你得讓秦老大知道,你花花才是能幫他操持家務、過日子的好手!”
花花咬着嘴唇,一臉不服氣,但終究是坐了下來,眼神卻閃爍不定,顯然沒把她娘的話全聽進去。
另一邊,秦家院子裏,凝玉對張嬸母女的心思一無所知。她將瓜洗淨放好,又開始琢磨午飯。
眼看日頭升高,兄弟三人還未回來,她想了想,便拿了把小鋤頭和籃子,跟隔壁院子正在曬菜幹的一位老奶奶打了聲招呼,問清了附近哪裏野菜多,便往後山走去。
山腳下一片坡地果然長了不少薺菜和馬齒莧,綠油油的很是喜人。凝玉小心地挖着,很快就采了半籃子。
她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籃裏的野菜,心裏盤算着可以做個野菜粥,再涼拌一個,也能省些糧食。
正當她準備往回走時,旁邊樹叢裏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還有壓抑的哼唧聲。
凝玉嚇了一跳,握緊小鋤頭,警惕地望過去。
只見樹叢晃動,一只半大的野兔子拖着一條被獸夾夾住的後腿,正拼命掙扎着,腿上鮮血淋漓。
凝玉心下一軟,是只可憐的小東西。她猶豫了一下,放下籃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兔子見到人,掙扎得更厲害,紅眼睛裏滿是驚恐。
“別怕,別怕……”凝玉輕聲說着,慢慢蹲下身。她以前在家時,弟弟也曾捉過兔子玩,她見過怎麼解開這種簡單的獸夾。
她屏住呼吸,避開兔子胡亂蹬踹的前爪,小心地摸索到獸夾的機關,用力一按!
“咔噠”一聲,獸夾彈開。兔子後腿一鬆,立刻就要竄出去,奈何傷腿無力,踉蹌了一下。
凝玉眼疾手快,一把將它輕輕抱住。兔子在她懷裏瑟瑟發抖。
“可憐的小東西……”凝玉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昨日秦文給她擦手用的幹淨布條,小心地將兔子流血的後腿簡單包扎了一下。
“這深山裏,你帶着傷也活不下去。”她抱着兔子,拎起野菜籃子,下了山。
回到院子,她找了個破舊的雞籠(秦家並沒養雞),墊上些幹草,將兔子放了進去,又給它放了點嫩野菜和一小碗水。
兔子縮在角落裏,似乎知道自己得救了,不再那麼驚恐。
凝玉看着它,心裏軟軟的。在這舉目無親的地方,能救下一個小生命,讓她覺得自己也不是全然無用。
中午,秦峻三人回來吃飯時,一眼就看到了雞籠裏多了只受傷的兔子。
秦武最先叫起來:“咦?哪來的兔子?”他湊近一看,看到兔子腿上的布條,咧嘴笑了,“嘿!還是只傷的!正好,晚上燉了加餐!”
凝玉正端菜出來,聞言連忙道:“別!它腿傷了,我……我撿回來想養養看,等它傷好了再說吧?”
秦武不以爲然:“一只兔子有啥好養的?早晚不都是下鍋的命?”
“三弟。”秦文開口道,“蘇姑娘心善,想養便養着吧,也不差這一口肉。”
秦武撇撇嘴,沒再說話,眼睛卻還時不時瞟向那肥嘟嘟的兔子。
秦峻洗着手,目光掃過那包扎得仔細的兔腿,又看了看凝玉帶着懇求的眼神,淡淡開口:“籠子舊了,下午我修一下,免得跑了。”
這便是同意了。
凝玉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謝謝秦大哥!”
午飯是野菜粥和貼餅子,凝玉還涼拌了一盤馬齒莧,滴了幾滴她找出來的舍不得吃的香油,清爽可口。
兄弟三人都吃得很滿足。尤其是秦武,雖然嘴上說着兔子該燉了,但吃起來卻毫不含糊,連幹了三大碗粥。
吃飯間隙,秦文狀似隨意地提起:“上午張嬸來過了?”
“嗯,”凝玉點頭,“送了些瓜來,很熱情。”
秦文沉吟了一下,委婉提醒道:“張嬸人心眼不壞,就是……就是比較愛打聽,說話直接些。她若問些什麼,你斟酌着答便是,無需事事細說。”
凝玉乖巧應下:“我明白的,秦二哥。”
秦峻放下碗筷,看了凝玉一眼,沒說什麼,但那眼神似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下午,秦峻果然找來些木條和鐵絲,將那個破雞籠仔細加固了一番,確保兔子鑽不出來。凝玉在一旁幫忙遞東西,看着他專注而熟練的動作,心裏那點不安又消散了些。
這個家,似乎正在慢慢地接納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傍晚時分,張嬸家院子裏,花花正對着她娘發脾氣。
“娘!我都打聽清楚了!秦家根本沒什麼表親!那女人就是秦文從外面撿回來的!來歷不明!”花花氣得臉通紅,“村裏都有人在偷偷議論了!說秦家三兄弟屋裏藏了個嬌美人!”
張嬸皺着眉:“真是撿回來的?這秦文,讀書讀傻了?什麼人都往家帶!”
“我不管!”花花跺着腳,“秦大哥肯定是被她那張臉迷惑了!我得去看看!明天就去!”
“明天娘陪你一起去!”張嬸也下了決心,“得去探探那女人的底!可不能讓她壞了你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