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琴房那場黑暗中的隔門合奏，像投入冰封湖面的一顆石子。漣漪無聲地漾開，卻並未能融化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整片冰川。裂痕猶在，寒意未消。排練廳裏，林溪和陳箏之間那道無形的牆依舊矗立着，沉默是唯一的語言。
只是，某些東西終究是不同了。
林溪的箏音不再像之前那樣，是純粹的、拒人千裏的冰冷機器。那份精準依舊，但在某些細微的滑音和揉弦處，開始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屬於她自己的、壓抑的波瀾。像沉靜的深潭下，有暗流在悄然涌動。她依舊最早到，最晚走，排練時目光專注，不與任何人交流。但當陳箏的笛音偶爾飄過時，她低垂的眼睫會幾不可察地顫動一下，指尖按弦的力度也會發生微妙的改變，仿佛在無聲地應和着某種只有她能感知的節奏。
陳箏的狀態則有些萎靡。排練時，她的笛音少了些往日肆無忌憚的飛揚，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揮之不去的疲憊。眼下的青影濃重，臉色也有些蒼白。吹奏長樂句時，氣息偶爾會不穩，帶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嗽，她總是迅速用袖子掩住嘴，低下頭，試圖掩飾過去。排練間隙，她不再和笛子聲部的女生說笑，而是裹緊外套，縮在椅子裏，像一只試圖保存體溫的小動物，琥珀色的眼睛帶着點懨懨的神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阿箏，你臉色好差，是不是感冒了？”笛子聲部一個圓臉女生關切地小聲問，遞過去一張紙巾。
陳箏接過紙巾，捂住嘴悶悶地咳了兩聲，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沒事……可能昨天在琴房待久了，有點着涼。”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意虛弱得如同冬日慘淡的陽光。
“琴房？昨天不是降溫了嗎？你一個人練到那麼晚？”女生驚訝道。
陳箏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再解釋，只是將外套的拉鏈又往上拉了拉，下巴埋進衣領裏。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古箏聲部那個沉默的背影。
林溪正低頭調試着琴弦，側臉線條在排練廳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這邊的動靜毫無察覺。
一股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酸澀的情緒涌上心頭。陳箏收回目光，將臉更深地埋進衣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骨頭縫裏滲出來，頭也沉甸甸地發暈。
排練結束後，林溪照例第一個收拾好琴包，準備離開。她拎起書包，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整個排練廳。當視線掠過笛子聲部的位置時，她看到陳箏還坐在那裏，動作遲緩地收拾着笛盒，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額前碎發被冷汗濡溼，貼在光潔的皮膚上。她似乎在努力想擰緊笛盒的搭扣，手指卻因爲脫力而微微顫抖，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林溪的腳步頓住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灼感，如同細小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排練廳裏暖氣開得很足，她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陳箏那副強撐着、卻又掩飾不住的虛弱模樣，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刻意維持的平靜表象上。
她看到笛子聲部那個圓臉女生走過去幫忙：“阿箏，我幫你吧？你手都在抖。”
“不用不用，”陳箏的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鼻音，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我自己……可以的……”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她彎下腰，肩膀劇烈地聳動着，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排練廳裏還沒走的人，目光都被這陣咳嗽吸引過去。李薇抱着胳膊，撇了撇嘴：“嘖，病秧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林溪的耳朵裏。
林溪攥着書包帶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沒有再看陳箏，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排練廳。
走廊裏的空氣比排練廳冰冷許多，帶着一股穿堂風特有的凜冽。林溪卻覺得心口那團焦灼的火燒得更旺了。她快步走着，幾乎是小跑，穿過空曠的走廊，走下冰冷的樓梯，沖出藝術樓的大門。
寒風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間割在臉上。她打了個寒噤，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目標明確地朝着校園西側那家小小的、由退休校醫開的便民藥店走去。
推開藥店玻璃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中藥和各種西藥氣味的復雜氣息撲面而來。店裏燈光有些昏暗，只有一個戴着老花鏡的阿姨坐在櫃台後面打瞌睡。
“阿姨，”林溪的聲音因爲急促的呼吸而有些微喘，“要感冒藥……效果好一點的。”
阿姨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眼神焦灼的女生：“感冒了？什麼症狀？”
“咳嗽……很厲害，鼻音重，好像還有點發燒。”林溪語速很快，腦海中清晰地回放着陳箏咳得撕心裂肺的樣子。
“哦，風寒感冒。”阿姨慢悠悠地轉身，在藥櫃裏翻找，“這個沖劑效果不錯，再配點止咳糖漿，嗓子疼的話含片也來一盒？”
“都要。”林溪毫不猶豫，掏出錢包。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硬幣，微微發顫。她付了錢，接過裝藥的塑料袋。藥盒堅硬的棱角隔着薄薄的袋子硌着掌心。
走出藥店，寒風更加刺骨。林溪將藥袋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能驅散心頭的寒意。她沒有回宿舍，腳步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轉向了通往醫務室的那條林蔭道。她知道陳箏沒回宿舍，排練結束後她沒走，那多半是去了醫務室。
果然，醫務室那棟老舊的紅磚小樓裏，還亮着燈。走廊裏空無一人，彌漫着消毒水和灰塵混合的、冰冷的氣味。盡頭那間診室的門虛掩着，透出一點昏黃的光線。
林溪放輕腳步，如同一個幽靈般靠近。離診室門口還有幾步遠時，清晰地聽到了門內傳來的、壓抑而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那聲音嘶啞、虛弱，像被揉皺的紙，帶着一種令人揪心的無力感。
是陳箏。
林溪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心口那團焦灼的火，被這咳嗽聲澆得更旺，灼燒着她的理智。她低頭看着懷裏抱着的藥袋，塑料袋發出窸窣的輕響。指尖捏着藥盒堅硬的棱角，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邊緣掐得指腹生疼。
進去嗎？
說什麼？
“給你的藥”？
“看你咳得厲害”？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激烈沖撞。排練廳裏冰冷的隔閡，舊琴房隔門合奏時那短暫的靈魂共振，陳箏此刻壓抑痛苦的咳嗽聲……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撕扯着她。
她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推門進去後，陳箏那驚訝的、或許還帶着疏離和不解的眼神。那眼神，比寒風更刺骨。
勇氣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她緩緩抬起手，指關節懸停在刷着斑駁綠漆的門板上方。冰冷的油漆觸感仿佛能凍僵指尖。她的手臂微微顫抖着，如同承載着千斤重擔。
幾秒鍾，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最終，那抬起的手，沒有落在門板上。
她只是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裝着藥的塑料袋，輕輕地、穩穩地，掛在了門把手上。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然後，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縫裏透出的昏黃光線，和隱約可見的、診床上蜷縮着的人影輪廓。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猛地轉過身，像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腳步倉促而凌亂，迅速沒入了走廊另一端昏沉沉的、沒有燈光的陰影裏。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診室內，陳箏咳得眼前發黑，喉嚨裏像是堵着一團火辣辣的砂紙。校醫給她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五，開了點藥，讓她在診床上躺着休息會兒。
她裹着醫務室那床帶着消毒水味的薄毯，蜷縮在冰冷的鐵架床上，只覺得渾身發冷，骨頭縫裏都透着寒意。意識有些昏沉，腦袋裏像灌滿了漿糊。
隱約聽到門外似乎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還有塑料袋窸窣的聲響。她以爲是校醫回來了，掙扎着想坐起來。
就在這時，腳步聲又迅速遠去了。
陳箏疑惑地望向門口。門虛掩着，昏黃的燈光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帶。門把手的位置……似乎掛着什麼東西？
她強撐着坐起身，掀開毯子，腳步虛浮地走到門口。拉開虛掩的門，低頭一看——
一個白色的、印着“便民藥店”字樣的塑料袋，靜靜地掛在門把手上。
她疑惑地取下袋子，打開。
裏面是幾盒嶄新的感冒藥：效果口碑很好的沖劑，止咳糖漿，還有一盒潤喉含片。藥盒冰涼，還帶着外面寒風的凜冽氣息。
沒有署名。沒有紙條。
陳箏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名字幾乎是瞬間撞入腦海！她猛地抬起頭，目光急切地投向走廊深處那片昏暗的陰影。
空無一人。只有穿堂風卷起地面細微的灰塵，打着旋兒。
她抱着藥袋，怔怔地站在門口。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藥盒，那寒意卻奇異地沒有讓她更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如同破冰的泉水，混雜着巨大的驚愕、難以置信的悸動和一種無法言說的酸楚，猝不及防地涌上心頭，瞬間沖散了身體的寒冷和頭腦的昏沉。
是誰？
還能是誰？
那沉默的、固執的、將自己包裹在冰殼裏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是她……一定是她。
陳箏抱着藥袋，慢慢走回冰冷的診床，重新裹上帶着消毒水味的薄毯。這一次，她將藥袋也緊緊抱在了懷裏，仿佛抱着一個滾燙的秘密。
她拿起手機，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微信置頂的聊天框，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幾天前，一句簡單的“明天排練時間”。她點開對話框，輸入框的光標閃爍着。
指尖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終，只發出去三個字：
【謝謝你。】
發送。
然後，她將手機緊緊貼在滾燙的額頭上，閉上了眼睛。藥袋裏的藥盒棱角硌在胸口，有點疼，卻奇異地帶來一種真實的、溫暖的觸感。
走廊的陰影深處，林溪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牆壁，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復。手機在口袋裏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她猛地掏出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眯起眼。
置頂的聊天框，那個熟悉的頭像旁，跳出一個鮮紅的“1”。
點開。
只有三個字。
【謝謝你。】
沒有稱呼，沒有表情。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裏，漾開一圈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林溪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映出她臉上復雜難辨的神情。最終，她緩緩將手機按滅，重新揣回口袋。
她抬起頭，望向走廊盡頭醫務室那扇透出昏黃光線的門。指尖似乎還殘留着藥盒堅硬的棱角帶來的冰涼觸感，心口卻被那三個字帶來的微溫，悄然熨帖了一絲縫隙。
冰川依舊在。
裂痕並未消失。
但在這寒冷的冬日裏，似乎有一縷微不可察的暖意，正艱難地、固執地，穿透了厚重的冰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