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舟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是他獲得系統以來,第一次,系統給出了否定的回答。
他一直依賴的拐杖,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突然消失了。
一種巨大的恐慌感,從他心底深處涌了上來。
“可以開始了嗎?”
張藝導演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催促。
季雲舟睜開眼,迎上了張藝那雙銳利的眼睛。
他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他的“絕對共情障礙”,在這位大師面前,赤裸裸地暴露了出來。
他試着去表演。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那片虛無的空氣,那裏應該有一扇車窗,窗後是他深愛的女人。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他努力地想讓自己的眼神變得溫柔,變得不舍,可肌肉的牽動顯得僵硬而滑稽。
他抬起手,想做出撫摸車窗的動作,但那只手舉在半空中,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放。
他又變回了那塊木頭。
那塊在北影表演系被當成反面教材的,精致卻毫無靈魂的木頭。
周圍,傳來了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我就說吧,他根本不會演戲,就是個瘋子。”
“沒了那些邪門歪道,他什麼都不是。”
那些聲音不大,卻像無數根針,扎進他的耳朵裏。
張藝導演的眼神,也從最初的一絲期待,慢慢變成了難以掩飾的失望。
他搖了搖頭,似乎準備開口,說出那句季雲舟早已聽得麻木的“可以了”。
放棄吧。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在季雲舟的腦海裏。
或許,自己真的就只配演那些陰溝裏的怪物。
或許,自己根本不配觸碰那些陽光下的情感。
屈辱,不甘,還有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在他胸中劇烈地翻涌。
就在他即將被這股絕望徹底吞噬的邊緣,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腦中的黑暗。
系統無法預演“得到愛”的後果,因爲它太過復雜,太過溫暖,沒有一個“最強烈”的頂點。
但是……
系統最擅長的,不正是預演那些最極致的、最單一的、最痛苦的後果嗎?
如果……如果我不能從“得到”中去理解愛。
那麼,我能不能從“失去”中,去提煉它?
季雲舟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瞬間爆發出一種驚人的神采。
他無視了外界的一切,意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決心,向系統下達了一個堪稱瘋狂的指令。
【預演行爲:如果我與摯愛之人相守一生,看她青絲變白發,幸福終老,然後在我們一起迎接死亡的瞬間,我被強行剝奪掉所有關於她的記憶,只在靈魂的最深處,留下一絲絲永遠無法忘懷的眷戀。】
【指令確認……解析中……】
【終極負向情感預演開始!】
轟——!
一股溫柔到極致,又悲傷到極致的情感洪流,沒有任何緩沖地,直接灌入了他的靈魂。
他“看”到了一生。
從青澀的相遇,到笨拙的告白。
從牽手時的心跳,到婚禮上的誓言。
他看到了無數個平淡又溫暖的日常,她爲他整理衣領的溫柔,他爲她吹幹頭發的小心。
他看到了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的痕跡,看到了彼此攙扶着在夕陽下散步的背影。
所有的幸福,所有的愛戀,所有的相濡以沫,都被壓縮成最精華的記憶,烙印在他的靈魂裏。
然後,在最幸福、最圓滿的那一刻。
剝奪。
所有的畫面,所有關於她的記憶,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他的靈魂中一片片地抽離出去。
他的腦海變得空白,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缺了一塊,一塊最重要的,能讓他之所以成爲他的部分,永遠地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感覺。
一種深入骨髓的、不知道爲誰而痛的眷戀。
……
外界,僅僅過去了幾秒鍾。
在張藝導演即將開口讓他結束的瞬間。
一直緊閉雙眼的季雲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整個世界在他瞳孔中的倒影,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沒有立刻行動,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適應着靈魂深處那份不屬於自己的,卻又真實無比的眷戀。
那是一種橫跨了一生的重量。
他緩緩地,重新走向場地中央。
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有絲毫的猶豫和空洞。
每一步,都帶着一種從歲月長河中走來的沉穩與安寧。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前方那個扮演女主角的年輕女演員身上。
工作室裏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那雙眼睛裏,不再是之前那片令人絕望的荒蕪。
最初,那眼底泛起的是少年初見時的羞澀與躲閃,光芒幹淨,又帶着一絲笨拙的探尋。
隨即,那光芒燃燒起來,化作青年熱戀時的火焰,裏面有不顧一切的占有和濃烈到化不開的愛意。
火焰漸漸平息,轉爲中年相守時的溫潤與包容,眼神深處是看盡了對方所有缺點後,依舊選擇守護的溫柔。
最後,所有的光芒都沉澱下來,匯成老年離別時的悲傷與不舍,那是一種看透了生死,卻依舊無法割舍掉對方的深沉痛楚。
所有的情感,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一生一世的輪回,都濃縮在了這短短的一瞥之中。
萬千情緒翻涌而過,最終都化爲了一種超脫於言語的眷戀,一種融入骨血,再也無法剝離的深情。
他看着她,仿佛看着自己遺忘了姓名的整個世界。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他這一眼震住了。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空氣凝固成了實體。
之前還在竊笑的幾個當紅小生,此刻臉上的表情僵硬,嘴巴微張,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駭然與困惑。
他們看不懂。
他們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短短幾秒鍾之內,用一雙眼睛,演出了一生一世。
這已經不是演技。
這是妖術。
站在季雲舟對面的那個年輕女演員,感受最爲直接。
她被那道目光籠罩着,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試鏡的演員。
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真的就是那個被他深愛了一輩子的女人。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們一起經歷的點點滴滴,看到了他爲她遮風擋雨,看到了他笨拙地爲她做飯,看到了他在病床前徹夜不眠的守護。
那些從未發生過的記憶,此刻卻無比真實地涌入她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