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房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也隔絕了最後一絲光亮。冰冷的禁閉室(現在蘇晚覺得這個稱呼比“房間”更貼切)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
淚水早已流幹,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痛。手腕和下頜被厲霆梟粗暴捏過的地方,傳來陣陣鈍痛。但最痛的,是心口那被反復踐踏、碾碎的尊嚴和希望。
夜,越來越深。冰冷的空氣從巨大的落地窗縫隙裏滲透進來。蘇晚身上那件單薄的、屈辱的晚禮服根本無法御寒。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一絲絲鑽進她的骨髓。她試圖站起來,想爬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但雙腿因爲長時間的蜷縮和寒冷而麻木僵硬,剛一動彈,就傳來鑽心的刺痛和無力感。
她只能徒勞地蜷縮得更緊,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白天在宴會廳淋了冷雨,又在夜風中被厲霆梟拽着走,此刻冰冷的房間更是雪上加霜。
冷…好冷…
身體深處仿佛有一個冰窟窿,不斷地吞噬着她的體溫。
父親…爸爸怎麼樣了?厲霆梟凍結了她的賬戶,但父親的醫療賬戶…應該還能維持吧?趙管家說過會轉告情況,可她能信嗎?巨大的擔憂如同冰冷的潮水,與身體的寒意交織在一起,將她拖向更深的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後半夜。蘇晚的意識已經陷入一種半昏沉的狀態。身體一陣冷一陣熱,喉嚨幹得如同火燒。
就在這時,厚重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一道走廊壁燈昏黃的光線投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剪影,出現在門口。是厲霆梟。
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着夜風的寒氣,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他站在門口,沒有開燈,只是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線,目光沉沉地投向房間角落那個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纖細身影。
蘇晚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遺棄的、瀕死的幼獸。那身刺眼的晚禮服皺巴巴地裹在她身上,更襯得她單薄脆弱。她似乎睡着了,但即使在昏沉中,身體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蒼白的臉頰上還殘留着淚痕,眉頭緊蹙,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厲霆梟的腳步在門口頓住了。他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看不清情緒,只是那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比平時更加冷硬。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如同夜色中的雕像,目光在蘇晚身上停留了很久。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異的寂靜。只有蘇晚偶爾因爲寒冷而發出的細微抽氣聲,以及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帶着痛苦意味的微弱呻吟。
厲霆梟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蜷縮的姿態,那脆弱無助的顫抖,那即使在昏睡中也緊蹙的眉頭…像一根極其細微的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他冰冷堅硬的心防深處。某個塵封的、遙遠的角落,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這樣一個夜晚,一個小小的身影也是這樣無助地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發抖…記憶的碎片模糊而遙遠,帶着一種他不願觸碰的鈍痛。
不!厲霆梟猛地甩開這不合時宜的思緒!眼神瞬間恢復成一片冰冷的寒潭。他怎麼會對這個女人產生憐憫?她今天的遭遇,完全是咎由自取!是她自己不知檢點,招惹了那個姓顧的醫生!是她膽敢違逆他、頂撞他!這些都是她該受的懲罰!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冰冷銳利,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他看到了蘇晚裸露在冰冷空氣中的手臂和小腿,皮膚在昏暗光線下泛着不正常的蒼白,甚至隱隱透出青紫色。
她…真的病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厲霆梟強行壓下。病了又如何?一點小病小痛就受不了了?真是嬌氣!
他應該立刻轉身離開,讓她在這冰冷的房間裏自生自滅,好好記住這個教訓!
然而,他的腳卻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
昏暗中,蘇晚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無意識地動了動,發出一聲更清晰的、帶着痛苦的低吟:“冷…好冷…” 聲音微弱得如同小貓的嗚咽,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敲打在厲霆梟的心上。
厲霆梟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冰冷的底色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如同平靜的寒潭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漣漪轉瞬即逝。
他對着門外走廊的陰影處,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趙管家。”
“厲總。” 趙管家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垂手肅立。
厲霆梟的目光沒有再看地上的蘇晚,只是冷冷地吩咐道:“叫家庭醫生過來。給她看看。”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冰冷,卻補充了一句,“另外,給她拿一床厚被子。”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蘇晚一眼,決絕地轉身,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趙管家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掩飾下去,恭敬地應道:“是,厲總。”
門被輕輕合上,房間再次陷入黑暗。
但很快,走廊響起了腳步聲和低語聲。家庭醫生提着藥箱匆匆趕來,趙管家親自抱着一床厚實的羽絨被進來。
燈被打開,刺目的光線讓昏沉中的蘇晚不適地蹙緊了眉頭。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抱起,放到了柔軟溫暖的床上。厚重的、帶着陽光氣息的羽絨被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她冰冷的身體,瞬間隔絕了刺骨的寒意。
緊接着,冰涼的聽診器貼上她的胸口,醫生溫和的聲音詢問着什麼…
蘇晚的意識沉浮在黑暗與光明的邊緣,身體的本能讓她貪婪地汲取着被子的溫暖。她隱約聽到了厲霆梟的名字,但無法思考更多。只是在徹底陷入昏睡之前,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捕捉的暖意,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冰層,滲入了她冰冷絕望的心底。
那暖意的來源,是身上這床突然出現的、救命的厚被子。
還有…那個冷酷無情的男人,在寒夜中投下的,那一瞥難以言喻的復雜目光。
這微光,短暫得如同幻覺,卻真實地存在過。
在這令人窒息的囚籠裏,爲她冰冷的身體和絕望的靈魂,帶來了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