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吳家老宅一如既往地安靜,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蟲鳴,以及風吹過庭院老梅樹的沙沙聲。
吳二白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但他並沒有在看。
鋼筆擱在紙上,墨跡早已幹涸,他卻渾然不覺。
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裏,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房間裏只有壁燈亮着,昏黃的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顯得他的輪廓更加深邃,也更加……孤獨。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疲憊,又像是自嘲。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二月紅。
那位老九門中的“二爺”,那位唱戲的、愛妻如命的張大佛爺的老搭檔,那位曾爲了救妻子,不惜傾家蕩產、舍身入局的“癡情人”。
二月紅。
一個在吳二白記憶中,始終帶着一絲“人情味”的人。
一個——在吳家這個充滿了權謀、算計、犧牲與血腥的家族裏,難得還保留着“人性”的人。
吳二白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二月紅的臉:溫潤如玉,眉目如畫,唱腔婉轉,卻眼神堅定。
他記得,當年二月紅爲了救丫頭,幾乎與整個老九門爲敵;他記得,二月紅跪在雨中求張啓山的那番話;他更記得,當丫頭去世後,二月紅封了戲樓,餘生再不登台,只守着一座墳,和一段無法再續的情。
那個人,也曾爲家族出力,也曾卷入紛爭,也曾背負選擇。
但 他從未忘記自己是誰。
他從未讓自己的孩子,去承擔他該承擔的罪孽。
而吳二白呢?
他忽然問自己:
“我們吳家,又做了什麼?”
“爲了所謂的家族利益,爲了所謂的長生、權力、秘密——我們算計了多少人?犧牲了多少人?又推着多少下一代,去走我們不願意走的路?”
他想起吳邪。
那個活潑、好奇、善良,卻注定要被卷入局中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推着吳邪往前走,如何在他身後布局,如何在他不懂事的時候,替他做出選擇,又在他懂事之後,看着他迷茫、掙扎、痛苦。
他想起吳瑞。
那個本該在母親懷裏安睡、在陽光下爬行、在笑聲中成長的孩子。
卻因爲 早產、體弱、家族的宿命與陰影,從出生起就躺在病房裏,靠儀器維持生命,靠藥物維系健康,靠全家人戰戰兢兢地守護,才勉強活到今天。
他想起那一天——吳瑞剛滿月,第一次睜開眼,與吳邪對視的那一刻。
那雙清澈的、無辜的、仿佛什麼都不懂,卻又仿佛看透了什麼的眼睛。
吳二白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也許,我們吳家,真的做孽太多了。”
“而這個孩子……他什麼都沒做錯。”
“他只是,恰好生在了吳家。”
“他只是,恰好是我們血脈的延續。”
“可代價,爲什麼要讓他來承擔?”
他想起二月紅曾說過的一句話:
“人這一輩子,總得爲自己做過的事,付出點什麼。可有些代價,不應該讓孩子來還。”
吳二白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並不是一個輕易動情的人。
但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他不能再讓吳瑞,繼續爲這個家族的黑暗與沉重買單。
他寧願自己下地獄,也不願這個孩子,再受一分傷害。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沉沉的庭院,低聲自語:
“二月紅……你是對的。”
“人這一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但有些路,不應該讓無辜的人走。”
“有些代價,不應該讓一個孩子來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