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聲響起,屋裏的人顯然沒料到。
門一開,陳母怔了下,目光在女兒和身邊的男人身上來回掃過,像是愣住,又像是突然慌了手腳。
“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家裏亂得很。”嘴上是埋怨,眼角卻已經笑開。
她聲音溫潤,側身讓開通道,“快進來。”
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意外,目光關切地落在陳佳怡臉上,“外面很熱吧?”
周景澄把手裏的袋子往前遞:“怕您麻煩,就順路買了點水果。”
“景澄,你來媽媽這裏還買什麼東西,太見外了。”
周景澄微微頷首,語氣尊敬:“媽,一點心意。突然過來,希望沒有打擾您休息。”
“哪裏的話,你們來我高興還來不及。”陳母笑着擺手。
她轉身去廚房拿杯子,姿態從容:“我剛泡了金銀花,清熱解暑的。佳怡,給景澄倒茶。”
“你們先坐着,看會兒電視歇歇。我去簡單弄兩個菜,很快就好。”
周景澄立刻站起身:“媽,我幫您打下手。”
“不用不用,”陳母連連擺手,態度溫和,
“你坐着休息就是最好的幫忙。廚房地方小,轉不開身。”她說着,自然地系上圍裙,轉身走進了廚房。
陳佳怡跟進來,拿起一旁的蒜瓣。
水龍頭譁譁作響,陳母垂眼洗着菜,聲音混在水聲裏,不高,卻字字清晰:“怎麼突然就回來,也沒提前說一聲。”
“想你了唄。”她頓了頓,聲音軟了幾分,
陳母眯起眼笑,眼角褶子疊起來,似乎故意壓低聲音:
“真想我?不會是吵架才回來的吧?”
“上次你打電話,他聽着了,就說一起回來看看。”
“是麼?”
陳母關掉水,拿起刀。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幹脆利落的篤篤聲。
她沒抬頭,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他倒是有心。”
篤篤聲沒停,她的話也跟着遞出來,像另一把更溫柔的刀:“三年了。是時候考慮要個孩子了。”
“我們心裏有數……”
“有數就好。”
陳母截過話頭,語氣依舊平穩,卻不容置疑,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會跑了。現在還能幫你們搭把手,再過兩年,”
她頓了一下,刀尖精準地片開一塊姜,“你想讓我帶,我都力不從心了。”
她把切好的姜絲碼齊,動作一絲不苟:“工作和家庭不沖突的。景澄那邊……你問過他的想法沒有?”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卻像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陳佳怡心裏最沒底的地方。
她盯着料理台上清晰的木紋,啞口無言,沒有回答。
碗筷擺好,簡單的三菜一湯,熱氣模糊了燈光。
陳母解下圍裙,“隨便做的,景澄你將就吃。”
周景澄起身幫陳母拉開椅子:“辛苦媽了。看着就很有食欲。”
席間,陳母不再提孩子的事,只是不住地給周景澄夾菜,問些工作是否辛苦,飲食是否規律的日常話,語氣溫和關切。
周景澄一一作答,態度恭敬有禮,偶爾還會主動提起一兩件工作中的趣事,分寸掌握得極好,不讓話題冷場。
但陳佳怡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母親剛才在廚房那些話,像細小的石子硌在心裏。
她能感覺到,母親那些關於身體健康,還有那些有意無意關於她同事孫輩的閒聊,
看似隨意,實則句句都繞着那個中心話題打轉,
用一種更含蓄的方式,將那份期待無聲地傳遞到飯桌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周景澄。
他坐姿筆挺,用餐姿態優雅,應對得體,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那溫和話語下的潛流,又或者察覺了,只是不動聲色,跟她一樣裝傻。
直到陳母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魚,狀似無意地感嘆:
“人老了,就圖個兒孫繞膝,熱鬧。”她笑着搖搖頭,眼神卻若有似無地掃過兩人,
“你們年輕人啊,有自己的想法,我也理解。就是有時候看着別人家……”
周景澄放下筷子,他抬起眼,看向陳母,目光沉靜而坦誠,直接接過了話頭:
“媽,您的心思我和佳怡都明白。”
飯桌上一瞬間安靜下來。
陳佳怡的心提了一下。
他繼續道,語氣不疾不徐,
“孩子的事,我們確實有在考慮。只是佳怡現在工作正處於關鍵階段,我也剛接手新的工作安排,都想先把手頭的事情做出個樣子來。”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更顯真誠:
“您放心,等時機成熟了,我們一定會提上日程。到時候,少不了要辛苦您幫忙搭把手。”
這番話,既承認了母親的關切,又解釋了現狀,還給出了未來的承諾和對母親價值的肯定,
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滴水不漏。
不虧是周主任。
陳母眼角紋路倏地舒展開:“你們有打算就好,我就隨口一說。”她舀湯的動作明顯輕快起來。
......
“不早了,都洗洗休息吧。”她看向陳佳怡,“佳怡,你房間我常打掃,被子都是新換的,讓景澄睡你那兒吧。”
“媽,我今晚跟你睡。”
陳母愣了一下,視線在女兒和女婿之間飛快地轉了個來回,真的沒吵架?
“這像什麼話……”
“好。”周景澄的聲音平穩地插了進來,“她肯定想跟您說說悄悄話。我沒事。”
他甚至極輕微地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安排並無任何不妥,反倒坦然得讓陳佳怡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
陳母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對周景澄歉意地笑笑:“那……景澄,委屈你了。衛生間櫃子裏有新毛巾。”
“不委屈。”周景澄頷首,目光掠過陳佳怡微微抿緊的唇,沒再多言,轉身便拿着毛巾走向了衛生間。
委屈?分開睡就委屈?
雖然說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但陳佳怡腦子裏的黃色廢料才是真不少。
陳佳怡的房間不大,是她從小住到大的,
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
他站在房間中央,像審視一個新環境。
書桌上還擺着幾本高中教輔,邊角磨損得厲害。
牆壁上貼着幾張褪色的明星海報,少年人的審美稚嫩又熱烈。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床頭櫃上。